沈逸达继续讲戏,这段戏很重要,是方可可线的情绪高潮。
“这场戏,遇到渣男带着别的女人,方可可看到两人就愣住了,感觉很难堪。”
沈逸达看向纹章,“当方可可被渣男挤兑的时候,你要站出来,纹章,你在说这段台词的时候,要有一个节奏变化。”
“一开始你只是随意一瞥,发现对方是谁后,变得戏谑,然后,渣男挤兑了方可可,你确认了这是个什么货色,然后,你才真正开火。”
“你的台词,要在失控中有一种掌控,懂吗?要爆破,但要能收住。”
纹章点头,“用最漂亮的话把骂得体无完肤?”
沈逸达:“你脱口而出的成语和比喻,要准确,还要狠,这才是这场戏的爽点。”
白百合说了自己的理解,“方可可在这场戏里,是被保护者。她习惯了当那个用笔保护自己的人,但这次她不用保护自己,有人替她骂了。”
沈逸达道:“对,她发现,原来被保护的感觉这么好。她发现自己写的小说里那些虚构的温情,都比不上这一刻真实发生的,有点粗暴的善意。”
沈逸达重新坐回监视器后面:“这场戏的核心情感,就是从虚构中走出来,回归真实。方可可不需要在小说里寻找完美家庭,眼前这个不完美的,有点刺头的继弟,已经是家人了。”
正式开拍。
一处商场,穿着POLO衫的渣男,看到方可可,脸上带着那种自信到令人不适的微笑。
“可可。”
正在逛街的方可可,偶遇继弟,又看到渣男带着别的女生,本来就难堪,只想走开,没想到渣男主动走过来了。
渣男走过来,“方可可,看见没,我不缺女人,你这个只会沉浸在自我幻想里的......”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缠着,纠缠有意思吗?要不要脸啊!”
纹章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汽水指着渣男,“我告诉你了,别给可可写信了,人家名花有主,一个月写三十封,你也想当作家啊!”
渣男注意到旁边跟着自己的女孩脸色变了,他神色难看,“你是?”
“我是他男朋友,哥们,咱能不能要点脸,不要死缠烂打啊。”纹章喝了一口汽水,说话慢悠悠,但劲吊吊的。
跟着渣男的女友直接甩手走开,本来难堪的方可可,脸上不由露出松弛的笑意。
“卡!”
沈逸达在监视器后面,喊了卡,“过了,再保一条。”
看着纹章和白百合的表演,沈逸达忍不住惊叹,真的是神了。
两人还没有以后的星光,也没有巨星气场,但表演一点问题都没有。
特别是纹章的演技,真的有点逆天。
那种掌控下的爆破感,失控感,已经见到了雏形。
在沈逸达看来,纹章有可能去填补周星池的生态位的,而且是加强版。
无厘头这套在港岛可以,但是在大陆不是很行,没有逻辑的剧情,大陆走不通。
纹章可走“有厘头”的路,他的表演,是真的能把失控包裹。
性格也许烂,但纹章演技确实没的说。
第二条也过了,沈逸达主动鼓起掌,“这场戏,是真的精彩,以后我单独给你们开部戏。”
白百合和纹章都愣住了,随即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狂喜。
拍摄区外的霍斯燕、范氷氷,也愣住了。
布什哥门?
你就怎么轻易许诺是吗?
霍斯燕更是难受,我提醒过你了啊,不要那么轻易给了。
以后怎么办,多少女人要生扑了,压力太大了!
霍斯燕想把孙利找过来了!
沈逸达风轻云淡,让现场导演准备下一场戏。
宁昊给了他更多的自信,事在人为,他可以给这个行业注入更多好的东西。
沈逸达不求改变这个行业,因为虚业的源头,是有一尊扭曲存在的,但做好自己还是可以的。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另一边。
宁昊也参加完了公司为《绿草地》举办的庆功宴,电影也在2月25日,周五上映。
只是票房并不理想。
但没有影响宁昊的心情,这两天,他带着邢爱那去了一个新开盘的小区。
宁昊用《新世纪青年》的奖金,再加上多年的积蓄,全款拿下了一套大三居室。
然后还买了一条金链子,直接就戴上了。
此时,邢爱那在房子里,研究如何装修,心里涌起满满的幸福感。
宁昊则靠在阳台的门框上,看着楼下的树和远处的天际线。
“想什么呢?”邢爱那走过去。
宁昊缓缓道:“有些恍惚,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很迷茫,然后给沈导做了副导演,好像一下子不一样了,现在我们有了自己的家,也有了自己的事业。”
闻言,邢爱那也不由狠狠点头。
从去年开始,他们这个小家就转运了。
拍摄《香火》他们原本要拿出自己的积蓄,认识了沈逸达,对方投资,他们就不用孤注一掷。
然后去年年末,《新世纪青年》获得了一笔大额奖金,这笔钱,他们没有花,担心以后宁昊拍电影要用。
如今用不到了,新电影资金问题公司解决,然后《绿草地》也有一笔丰厚的奖金,不过那要在年底发放。
但对于生活的预期,完全不同了。
宁昊道:“你说,这个阳台,以后可以放一张桌子,一台电脑,我以后写剧本就在这里写。”
邢爱那佩服他的异想天开,“那冬天不得冻死?”
“那就买个毯子。”
邢爱那能感觉到,宁昊状态越来越好,在想着什么。
“你是不是,已经在想新戏的事了?”
“你怎么知道?”宁昊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这么明显吗?”
邢爱那心想,这两天几乎天天都在说新戏《黄金万两》,她也跟着编写,一走神,她就知道宁昊又想新戏了。
只是邢爱那有自己的担心,“你下部戏,真打算不做文艺片了,就去做标准的商业片?”
“嗯。”宁昊早就决定了,“黑色幽默,多线叙事,交叉追逐,喜剧类型片,我觉得这才是我喜欢的。。”
邢爱那想了想,问了这几天一直考虑,也是担心的问题,很现实的问题,“你刚拿了银熊奖,国内媒体影评人,都说你是第六代导演的希望。你下一部就拍这个,会不会有人说你堕落了?”
“我不要做第六代,我是新一代。”宁昊看出了邢爱那的担心,说道:“你知道我这次去柏林,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吗?”
“银熊奖?”
“不对。”
宁昊没有卖关子,“我最大的收获,是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这些中国导演,总是活得那么别扭。”
邢爱那静静听着,她早就发现了宁昊的变化,从釜山之后,艺术理念和创作理念,变化太大了。
“我们在国内拍文艺片,观众看不懂,票房惨淡,然后我们找各种基金,找各种电影节,想要得到认可,只为了在国外得奖。”
“那我们到底该拍什么?到底该给谁看?成功了又如何,还是要去各种基金和电影节找钱。”
宁昊说着说着,释然笑道:“我以前想不明白,但现在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压根不在我身上,不在导演身上,也不在电影节身上,答案在于,有没有人能让我站着把钱挣了。”
宁昊继续道:“我以前觉得,拍文艺片是艺术,拍商业片是妥协。”
“因为拍商业片你得看投资方的脸色,得考虑票房,得讨好观众。但是你看沈导,他拍《新世纪青年》,那是一部商业片,但那是他自己的电影。”
“如今他想拍什么,投资人听他的,发行方听他的,中影韩总给他站台。”
“他拳打老谋子,脚踢港圈,活的潇潇洒洒,好不痛快!”
“我这次去柏林,看到了很多事情,我知道那些电影节是怎么运作的,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样的中国电影,知道他们给奖的逻辑是什么,反而没那么在意了。”
“不在意他们给我的评价,不在意下一部电影他们会不会不喜欢!”
“不在意是否说我是背叛了艺术,或者堕落了,不再纠结于艺术还是商业!”
这个空荡但又让人踏实的家的地方,回荡着宁昊的声音。
邢爱那怔怔看着此时的宁昊,此时的宁昊,语气坚定,眼里有光。
宁昊有些事,没法告诉邢爱那。
告诉她什么?
三大电影节如何运作的,国外冲奖意味着什么?
他不好说,这些东西太虚了,说出来,有点像是黑幕,像是阴谋。
而且冲击力太大了,宁昊回来之后复盘了一下,他这一路走来,没有崩溃,是因为沈逸达一直看着他。
如果任由他去接受冲击,没有正面反馈,他很难说是否还要继续做电影。
有些东西,需要一个过程。
但宁昊也没有完全隐瞒,如果说沈逸达是他的战友,邢爱那更是,他们一起做电影,帮她编剧。
新的电影,也需要对方理解他的想法。
当然了,内心深处,宁昊也想装个逼。
在自己的新家里,向自己的老婆,讲述自己的电影理念。
成家立业,一起办了。
宁昊坚定道:“因为我知道,他们用一套规则来评判我,但我压根就没同意过他们的规则。”
“我现在最确定的一件事就是,拍商业片,是最好的选择,能给我带来,真正的自由。”
邢爱那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得更让人放心了。”邢爱那笑道,“现在你是那种,让别人想跟着你走的人。”
宁昊愣了一下,想到了釜山电影节回来,在沈逸达办公室,对方给他带来的震撼。
此时,他把同样的震撼,传递给了邢爱那。
“别夸我,我会飘。”
“飘了也没事,我会把你拽回来,《黄金万两》这个本子,我帮你一起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