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了十几分钟后,克拉拉明显露出了疲态。
黛比开始完成祈福祈祷。
她的祈祷很不正式。
她没有跪下来,没有画十字,没有念那些拉丁文的祷词。
她只是握着克拉拉的手,闭着眼睛:
“上帝,让克拉拉恢复健康吧,她是个可爱的女孩,不该这么早上天堂。”
李察走到床边,拿起一个最简单的气泵式血压计。
他把袖带缠在克拉拉瘦骨嶙峋的上臂,手指轻轻按在她的胳膊上,开始捏皮球充气。
亚当没有在意李察的动作。
值班的医生萨默斯和护士米凯拉,早已得到克里斯蒂娜的命令:一切听李察的。
除非李察做出明显危及病人的举动,他们完全听任李察操作。
李察轻轻触摸克拉拉的皮肤,悄悄发动血肉重塑。
上午的修复已经初见成效,她的身体正在缓慢恢复。
但癌细胞还是布满全身,像一株剧毒的藤蔓地扎入各个器官。
如果不消除这些癌细胞,它们很快就会把今天恢复的成果吞噬干净。
李察优先选择把位于重要器官的癌细胞逐一吸收掉。
心脏周围的转移灶最先被清理,然后是肝脏、脾脏、胃壁。
肺部是最麻烦的,骨肉瘤的肺转移灶遍布双肺,像撒在面包上的芝麻,有些太小了,连细胞层面都难以辨识。
他没能在十分钟内清完所有,但把最大、最危险的都拿掉,然后再恢复一部分健康的组织细胞。
一通操作下来,他的【鲜活的血肉】储存量增加5单位。
经过这次治疗,克拉拉的胃功能已经基本恢复,肺部的呼吸效率大幅提升,她可以自己呼吸、自己进食、自己消化。
十分钟后,克拉拉明显露出了疲态。
但她很不舍得黛比离开。
在医院的这些年,她很少有同龄的女孩可以聊天,而黛比不仅是同龄人,还是大名鼎鼎的圣女。
这十几分钟的聊天,足够她在病床上回忆好久好久了。
忽然,克拉拉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听到了。
“爸爸,我有些饿。我想吃点东西。”
亚伦猛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饿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里的泪还没干,新的又涌了上来。
克拉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饿过了。
前期她靠鼻饲管进食。
每次换管的时候她都会干呕,呕到眼泪流出来。
再往后,她的胃几乎已经被癌细胞折腾得丧失了功能,所有营养都是通过输液,葡萄糖、氨基酸、脂肪乳,一袋一袋挂在她床边的输液架上。
亚伦问道:
“萨默斯医生,能吃吗?”
萨默斯和米凯拉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终末期的病人要吃饭,一般不是好事。
很可能是回光返照,但是克拉拉看起来又不像。
李察道:
“可以给她吃一些。清淡的,容易消化的。”
“好!”
很快,佣人送来了一份热腾腾的燕麦粥和一份土豆泥。
克拉拉看着那两份食物,眼睛亮了起来,她闻了闻:
“好香。”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像是在回味某种已经遗忘的感官记忆。
亚伦看着女儿一勺一勺地喝完了大半碗粥,指尖开始发抖。
他也想到了什么。
现在的状态太好了,好到让他害怕。
“不会是回光返照吧?”他低声问医生。
米凯拉盯着监护仪上的数据看了很久。
心率平稳,血氧稳定,血压正常。
她见过无数临终病人的“最后好转”,有些人在死前会忽然清醒,说几句话,吃一点东西,然后安静地离开。
但克拉拉的情况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回光返照模式。
“不是。”米凯拉道:
“我没见过这种回光返照,她好像就是恢复了?”
回光返照是肾上腺素在死亡前最后一次释放,能维持几分钟到几小时。
紧接着,疲惫的克拉拉又昏睡过去。
亚伦紧张得快跳起来:
“快!快!快救她!”
“爸爸,别吵......”克拉拉睡梦中呢喃。
“啊?”亚伦愣在原地。
萨默斯和米凯拉紧张地查看仪器,最终不得不承认道:
“再等等,似乎不需要抢救,她好像状态很好?”
亚伦咽了口唾沫,他心里涌起一种不敢说出口的期望,唯恐说出口就破了。
李察拆下血压仪,起身道:
“数据很正常。好好休息吧。明天我再来看你。明天克拉拉的状态一定会更好。”
李察明天要来收割信仰的。
临走前,黛比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银质十字架,放在克拉拉枕边:
“她会变好的。”
亚伦只是攥着克拉拉的手,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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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黛比有些反常。
她靠在副驾驶座上一言不发,看着窗外掠过的枫树林。
李察边开车,边好奇地问:
“怎么了?”
这可不像平时的黛比。
黛比有些疑惑地道:
“看到她对我那么在意,我……反正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来没有感受过。”
“感觉如何?”
“但是似乎还不错。”
李察笑了起来:
“也许你真的可以成为圣女。”
“拉倒吧。”黛比撇了撇嘴,那个熟悉的黛比又回来了:
“我马上就要上超级碗了,索耶那群老头子看到我穿着短裙露大腿,肯定会气得肝疼。到时候不知道又得惹出多少麻烦。”
“得了吧,你只是个替补,根本上不了场。”
“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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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覆盖了实验中心。
米凯拉在克拉拉的病房里守了一整夜。
亚伦给的实在太多了。
亚伦身体也不好,坚持不了一夜,就躺在旁边病床休息,生怕女儿突发意外。
米凯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护理记录板,每隔半小时记录一次生命体征。
她已经在这家医院干了二十年,亲手送走过无数病人,见过各种各样的死亡。
有的缓慢而痛苦,有的像暴风雨一样剧烈又突然。
她也见过各种各样的回光返照。
有些人在临终前会忽然清醒说“我爱你们”。
有些人在最后几个小时确实忽然想吃东西,但想吃的都是某种特定的东西,而且吃完就吐,吐完基本就到了生命尽头。
但是克拉拉不同,她是纯粹的饥饿,吃什么都行。
而且......她的疼痛消失得太快了。
今晚甚至没有打止疼针,克拉拉就睡得非常安稳。
食欲恢复得太自然了。
血压和血氧的改善太稳定了,不是短暂的反弹,而是一条持续上升的平滑曲线。
凌晨三点,米凯拉又给克拉拉测了一次血压,发现比午夜时又高了五个点,仍然在正常范围内,但趋势是稳定向上。
她放下血压计,看着记录发呆。
米凯拉是个天主教徒,从小就是。
她信了几十年的主,在这个临终病房干了二十年,每一个在哀嚎中死去的病人都让她对信仰产生一丝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