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饿,只是需要找个理由坐在街边,又不显得可疑。
他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头发很整齐,深蓝色的牛津纺衬衫,袖口扣子扣紧,看起来很像附近大学里的文学教授。
这种形象是他二十多年调查生涯里最有效的伪装,没人会对一个学者起戒心。
橡树林医学研究中心,有两个保安每天都会来这里吃饭。
法比安正把红茶举到嘴边。
一老一少两名保安走过来了。
两个人身上都背着半自动步枪,但汉堡店的店员对此视而不见,远远地就向他们招呼:
“嘿!还是老样子?”
“还是那样!”
“你知道我的。”两人笑着坐下,随意瞥了法比安一眼。
法比安友好对他们点了点头。
胖保安也友好地回应了一下。
法比安顺势把杂志合上,用那种陌生人之间等餐时的语气道:
“嘿,你们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他指了指橡树林的大门:
“我路过好几次,每次看到那两个岗亭都以为里面是军事基地。”
老保安接过老板递过来的汉堡,在上面挤了两袋番茄酱,才随意地道:
“你不会想知道这个地方。”
年轻保安跟着道:
“快死的人最后拼一把命的地方。”
“什么意思?”法比安身体微微前倾:
“我是个作家。对这种地方很好奇,也许可以激发我的灵感。”
老保安看了他一眼。
他在这里干了十几年,看得出法比安没什么威胁。
“就是那种中末期癌症,或者阿尔茨海默症的晚期。基本上癌症为主。我在这里干了十几年,没见过一个活着走出去的。”
橡树林研究中心确实保密,不过不是军方那种“说了就枪毙”的保密,这里的保密更像是一种体面的屏障。
墙内的人不需要被怜悯,墙外的人不需要知道真相。
失败的自研药更没人在意,除了投资者。
“听起来很悲哀。”
“是啊,真是个悲哀的地方。”老保安也跟着叹了口气。
天天看着一堆病人满怀期望地走进来,然后变成尸体被抬走,谁的心情都不会太好。
他咬了一口汉堡,番茄酱从嘴角溢出来,用手背擦了一下,然后舔进嘴里。
年轻的保安一边喝咖啡一边道:
“最近那对父女倒是运气好,真是天主保佑,哦,不是,是圣女保佑......”
老保安瞪了他一眼:
“汤姆!”
年轻保安立刻闭嘴。
在这种地方工作,保密是第一课。
这种保密与其说是安全措施,不如说是对濒死者的最后一点尊重。
如果你不尊重,万一被追究的话,罚款够他赔一千年的。
“对不起,算我的。”法比安马上举手示意。
老保安也没在意什么。
年轻保安的话也没泄露太多信息,没有提及具体人名,也没有提及病情。
两人快速吃完,匆匆离开。
法比安咽下最后一口汉堡,喝掉凉透的红茶,回到自己车上。
他跟踪黛比已经三天了。
三天里,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除了她两次来到橡树林。
法比安当然知道橡树林医学研究中心是干什么的,网上能查到,以他强大的资料收集能力轻而易举。
不仅如此,他还知道这里的BOSS是克里斯蒂娜-谢泼德。
顶级学阀,美国现存最顶尖的医学和生物科学领域三位大佬之一,被圈内人戏称生化暴君。
所以,这里绝不是什么虚伪造假的骗子窝,而是一个正经的科研机构。
但是,癌症晚期的患者是没救的。
全世界都是如此。
他不认为谢泼德能打破这种魔咒。
她确实是全美最顶尖的三位生物医学大佬之一,但是三位之一在科学领域就意味着平庸,她没有能力横压一世,所以不是牛顿、爱因斯坦那种跨时代的天才。
所以,法比安不认为谢泼德博士能解决癌症。
按照那个年轻保安嘴里漏出的消息,一对父女似乎在圣女的影响下情况变好了。
法比安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电脑。
屏幕上是他三天来拍摄的所有照片:
黛比每天出门的时间、穿的衣服。
黛比去过的每一个地方。
每天坐上那辆保时捷......该死!
车主是那个叫李察的东大男孩,谢泼德的学术继承人,也是黛比的男友。
可是圣女为什么有男友?
法比安强迫自己跳过这个让他非常不满的想法。
他做这种调查已经二十多年了,是个中高手。
超自然事件的现场追踪、历史档案的逐页翻查、目击证词交叉比对,在这个领域法比安堪称顶尖专家。
他的每一次质疑都建立在充足的证据链上。
上次悼念会上,那条纱巾落在黛比肩上,法比安虽然亲眼看到了,也非常震惊,但是他依然在怀疑。
这种情况确实可能是意外。
无论可能性多么小,确实有巧合的可能。
这次他就要找到黛比是圣女的确证证据,或者推翻!
历史上所有的圣女、圣徒都喜欢用治疗绝症来演示神迹。
黛比来到这里,显然也是为了治疗绝症。
但她与历史上那些表演性质的神迹不同:她没有公开,甚至还专门找了这么一间隐私的研究中心。
这说明她根本不想让人知道。
是因为她对自己的能力不自信,还是她根本不在乎名声?
法比安开车来到一个偏僻的角落,从后座取出一架三千美元定制的无人机。
噪音小,体积又小,50米就听不到任何声音,底部被刷成了与天空相似的蓝白迷彩色,从地面往上看,几乎看不到。
法比安一直以来,都是用调查悬案的谨慎态度,来对待每一个声名鹊起的“神迹”的。
法比安放飞无人机,并升到了一百多米的天空。
画面很快传了回来,橡树林研究中心清晰地展示在他的手机上。
法比安还在努力地寻找那对父女的病房,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里面的植物非常茂密,很难找到合适角度能看到病房里面的情况。
就在这时,黛比和一个中年男人一起,推着一辆轮椅走了出来,轮椅上坐着一个女孩。
法比安把画面放大。
他立刻认出了那个男人,亚伦-霍普,十五年前的奥斯卡影帝,赫赫有名的大明星。
法比安还记得亚伦15年前的样子,他站在红毯上,西装笔挺,头发浓密,意气风发,举着奖杯对着镜头微笑,仿佛一切即将开始。
仅仅几年过去,屏幕里那个男人,却仿佛已经到了七八十岁的垂死暮年。
亚伦瘦削得厉害,胡子拉碴,头发花白,体重大概比正常时轻了三十斤。
轮椅上坐着一个女孩,头上戴着粉色毛线帽,腿上盖着厚毯子,衣服穿得很厚,裹得像一个雪人。
应该就是亚伦的女儿克拉拉。
黛比推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推着一车易碎品。
女孩抬头对黛比说了句什么。
黛比和亚伦都笑了。
法比安仔细观察克拉拉的笑容。
那种笑不是病人对探病者的强笑,是说完“我很好”就急着把脸转开,以免失态的笑。
克拉拉的笑容从嘴角扩散到整个面颊,眼睛弯成弧线。
这场院子里的散步只持续了十分钟。
一名护士大约是担心天气寒冷,匆匆赶出来,把克拉拉推回室内。
克拉拉还不时回头看着院子,显得非常留恋,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户外活动过了。
法比安把无人机降了下来。
骨肉瘤终末期还能在院子里散步?
法比安疑惑。
或者说,难道黛比真的治愈了克拉拉?
他开始在网络上搜索亚伦-霍普的信息。
很快就找到了。
十五年前的奥斯卡最佳男主角,七年前搬进湾顶山庄1200号,然后是五年前的新闻:一家三口全得了癌症,被称为“倒霉的亚伦”,那栋房子也叫“亚伦的诅咒”。
妻子已在两年前死于乳腺癌,女儿确诊骨肉瘤,弥留之际,他自己也得了淋巴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