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舟很清楚,方才送他们出来的虬龙并未远去,还在深水之下。
他对着湖面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龙君,可否向你请教一个问题。”
湖面依旧平静无波,沈轻舟却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纹丝不动,静静立在岸边等候。
白玉葵三人也跟着转过身,面面相觑,都好奇他此时要问什么事。
约莫盏茶功夫,平静的湖面忽然漾开一圈圈涟漪,水纹越扩越大,虬龙巨大的头颅破水而出。
墨色鳞片沾着水珠,在天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问吧。”它说。
沈轻舟直起身,神色郑重地道:“我想请教一下,什么是回环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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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0章 罚罪之地,腾云和晶体化
虬龙原本只露了颗头颅浮在湖面,听闻“回环地狱”四字的瞬间,整片湖水骤然沸腾。
只听“轰隆”一声水响,它半个庞大的身躯竟直接从湖水中拔起,带起的水浪足有数十丈高,像一堵水墙轰然砸落。
几乎与此同时,方才还晴朗的天穹迅速被乌云吞噬,雷云在云层深处翻滚奔涌,紫金色的电蛇蜿蜒游走,瓢泼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珠砸落,噼啪作响,天地间瞬间一片昏蒙。
即便只是探出半个身躯,虬龙投下的阴影也几乎遮蔽了小半片湖畔,遮天蔽日的龙威如实质般碾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白玉葵三人只觉得心惊肉跳,双腿发软,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若非强撑着,几乎要直接跪倒在地。
他们这才真切体会到,方才在水罩里虬龙有多收敛,此刻稍稍释放威压,便如天塌地倾。
被猫狗灵体附身的四匹驳更是不堪。
除了被乌影附身的头驳还能勉强撑着四肢、浑身战栗地立在原地,其余三匹直接腿一软,跪倒在泥地里,浑身抖如筛糠,吓得屎尿齐流。
龙乃鳞虫之长,天生便是万兽之尊,区区异兽驳在真龙威压之下,连站着都是奢望。
沈轻舟站在最前面,直面虬龙那双竖瞳,生物本能的恐惧也顺着脊椎往上窜,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就在此时,皮肤下的金色蝌蚪文亮起,眉心竖瞳绽放出璀璨金芒。
刹那间,所有心悸、恐惧等本能情绪便如潮水般退去,心神澄澈如镜,半点波澜不剩。
他依旧稳稳立在原地,衣袂被暴雨打得猎猎作响,身形却挺拔如松,对着虬龙再次躬身一礼,声音平稳地穿过雨幕:“可是我这话有什么不妥?还望龙君明示。”
虬龙两只竖瞳锁定在他身上,沉默了许久,它才沉声开口,声音裹挟着雷霆之威,震得湖面涟漪层层扩散:“你从何处知晓‘回环地狱’四字?”
沈轻舟也没隐瞒,坦然答道:“晚辈此前曾入瑶池圣境,又闯过九嶷山苍梧之野……”
沈轻舟说明事情原委,虬龙的目光落到铁锤身上,小纸人被龙威压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硬挺着举了举小铜槌。
虬龙盯着她看了片刻,眸色微动,缓缓点头。
“原来如此。”
它浑厚的声音响彻四野,话音落下的瞬间,漫天倾盆的雨珠竟骤然停在了半空。
千千万万滴水珠悬停在天地之间,晶莹剔透,像被施了定身术,连成一片璀璨的水幕,形成一副奇景。
“瑶池、苍梧,还有这臾虚之地,本质上,皆是回环地狱。”
沈轻舟闻言心中微微一动,心里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可是为什么要以‘地狱’为名?”沈轻舟抬眼继续追问道。
“难道这个世界,所有生灵,都是有罪之人?”
“正是,此界本就是罚罪之地,生而在此者,皆背负罪业,生生世世困于轮回之中,受生老病死、爱恨别离之苦,永世不得超脱,日升月落,循环往复……”
它这说法,倒是和佛家有点相似,都是说人间乃是苦海,人来世间,都是历劫的。
“可有人打破了虬龙,为此世囚徒挣得了一线生机,可也因此,此世崩塌,万物俱灭。”虬龙的目光看向远处那一道通天巨柱。
沈轻舟心中豁然开朗。
难怪残影里会有那道肆意狂放的笑声,会有天崩地裂的异象。
合着这整个上古世界,原本就是一座巨大的牢笼,里面关着无数戴罪的生灵。
后来出了个惊天动地的人物,硬生生撞断了撑天的柱子,把牢笼砸了个稀碎。
那人最后有没有成功越狱、逃去了哪里,无人知晓。
但掌管牢笼的存在震怒之下,直接清洗了旧世界的所有生灵,剥夺了他们的力量,所有生灵重入轮回,又重建了一套更牢固的天地秩序。
后世的人间,便是那座新的牢笼。
而瑶池、九嶷山、臾虚之地……这些残存的上古秘境,就是旧牢笼留下的碎片。
想通这一层,许多之前疑惑的地方便都顺理成章了。
他沉默片刻,又开口问道:“那晚辈斗胆再问,此间生灵,究竟犯了何罪,要被永世囚禁于此,受轮回之苦?”
虬龙闻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比之前任何一次沉默都要久。
悬在半空的雨珠微微晃动,雷云在云层里沉沉滚动,风都屏住了呼吸。
沈轻舟耐心地立在雨中静候,没有催促。
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回答的时候,虬龙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不知。”
沈轻舟:……
沈轻舟怔了一瞬,随即轻轻颔首:“多谢龙君解惑。”
不知,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说明这场罪罚的源头,远在虬龙之上,远在天柱之上,甚至远在整个回环地狱之上。
虬龙没有再多言,看了他一眼,随即庞大的身躯缓缓下沉,重新没入湖水之中。
随着它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湖面下,悬停半空的雨珠轰然洒落,随即云层散开,雷光退去,金红色的阳光重新穿透云层洒下来,照得湖面波光粼粼,仿佛刚才的雷霆暴雨只是一场幻觉。
天地间恢复了清明,只留下满地狼藉。
四人站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浑身都淋透了。
哪怕他们穿的都是具备防水功能的户外冲锋衣,也扛不住方才那种量级的倾盆暴雨,衣领、袖口、裤脚全湿了,头发往下滴着水,鞋子里灌满了水,踩一步咯吱作响,狼狈不堪。
“等一下……”
白玉葵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刚想拧一下衣角,目光落在沈轻舟身上,忽然愣住了。
“为什么你身上没湿?”
沈轻舟不仅全身干爽,衣料连一点水痕都没有,连他肩头上蹲着的铁锤、小纸人身上也干干净净,半点潮气都没沾,正抱着小铜槌悠哉地晃着腿,跟个没事人一样。
沈轻舟闻言微微一笑,也不答话,只是抬手掐了个诀。
指尖金色符文一闪而逝,细碎的蝌蚪文顺着指尖飘散开来。
下一秒,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白玉葵三人只觉得身上一轻,发丝、衣料、鞋袜里浸透的水汽像是听到了召唤,化作无数细微的水珠,从布料纤维里剥离出来,顺着空气缓缓流向沈轻舟的指尖。
冰凉的湿气一点点退去,原本沉甸甸黏在身上的衣服渐渐变得干爽蓬松,连头发都从湿漉漉的状态恢复了清爽,只余下淡淡的凉意。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三人身上的水渍便被抽离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淋过雨。
沈轻舟掌心浮动着一团莹白的水雾,正是从三人身上抽离出来的水汽。
水雾在他掌心翻涌滚动,被符纹牵引着不断压缩、凝实,慢慢变得浓稠,化作一团棉絮状的白云,只有巴掌大小,轻飘飘地浮在掌心,像个棉花糖。
“这是云朵?”白玉葵三人惊了。
“小意思。”沈轻舟略显得意地道。
他在虬龙腹中那么久,可不是没有一点收获。
随着沈轻舟全力施为,周遭的水汽像是听到了号令,从湖面、从草丛、从湿润的泥土里源源不断地汇聚过来,顺着他的脚底盘旋上升。
白色云气越聚越浓,越积越厚,以他脚下为中心,慢慢铺展开来,形成一张丈许宽的云团。
云团蓬松柔软,看着像一吹就散,内里却有无数金色符文穿梭交织,将松散的水汽牢牢锁在一起,结构稳固异常。
沈轻舟抬脚,轻轻踩了上去。
云团微微晃了晃,像踩在最厚实的地毯上,软而不陷,稳稳地承住了他全身的重量,没有丝毫溃散的迹象。
成了。
沈轻舟心里一喜,凝神催动意念。
云团慢悠悠地升了起来,离地三尺,稳稳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他又试着往前飘了几步,云团便顺着心意缓缓前移,速度不快,却异常平稳。
风从耳边掠过,脚下是柔软的白云,低头便能看见草地上的三人仰着头,一脸震惊地望着他。
白玉葵三个人都看傻了。
“我靠……驾云?!”赵长明最先反应过来,脱口而出,眼睛瞪得溜圆。
他当过兵,信的是科学唯物,跟着沈轻舟一路走来,世界观已经碎了又拼,可亲眼看见人站在云上飞,还是狠狠冲击了他的认知。
“你这……真成神仙了?”白玉葵也仰着头,眼里满是惊叹。
她知道沈轻舟本事大,可眼前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铁锤反应最快,嗷呜一声飞了上去,落在云团边缘蹦了蹦。
云团软乎乎的,她一踩就陷进去小半截,又扑腾着钻出来,来来回回蹦得欢快,像发现了新玩具。
沈轻舟稳住云团,低头朝岸边三人笑着招手:“都上来吧,试试腾云驾雾的感觉。”
说着他抬手打了个响指,四团黑雾从四匹驳的身体里钻了出来,正是乌影和三只猫狗灵体。
乌影蔫头耷脑的,黑雾都淡了一圈,显然是被刚才的龙威吓得不轻,一出来就直奔沈轻舟脚边。
其余三只小猫小狗也跟在后面,委委屈屈地缩成一团。
沈轻舟指尖一点,将它们尽数收进佛牌里温养。
阴魂之体被龙威震慑,得好生休养一阵才能恢复。
没了灵体附身,四匹驳先是愣了愣,随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朝着草原深处狂奔而去,跑姿歪歪扭扭,显然还没从龙威的恐惧里缓过神来,片刻便消失在了草丛尽头。
白玉葵和凯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与跃跃欲试。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抬脚踩上云团。
云团只是微微往下沉了沉,依旧稳如磐石。
赵长明也跟了上来,四大一小站在上面,空间还绰绰有余。
“坐稳了。”
沈轻舟话音落下,云团缓缓拔高,越过了树梢,越过了缓坡,越飞越高,朝着东方那道通天光柱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