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回头。
身后空荡荡的,只有一台老旧的织布机。
不可能……
他心里发毛,伸手摸了摸后颈,湿乎乎的,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织布机侧面的金属护板。
那是块抛光的铁板,磨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镜子里,他的身后,站着个女人。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长长的黑发垂下来,盖住了半张脸,正歪着头,对着他笑。
“啊……”
鸭舌帽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挥刀往后砍。
“唰”地一声,剃刀砍在空气里,带起一阵风,什么都没有。
他再转头看那金属板,镜子里只有他自己惊恐的脸,脸色惨白,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幻觉……都是幻觉……”
他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地自言自语。
“跑了一路……累糊涂了……都是假的……”
话还没说完,头顶的房梁上,忽然垂下来一缕头发。
黑的,又长又直,发梢干枯分叉,就垂在他眼前几厘米的地方,轻轻晃了晃。
紧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
密密麻麻的黑发,像黑色的瀑布一样从房梁上倾泻下来,里面还缠着点碎棉纱和干了的黑褐色血片,带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他僵在原地,脖子像生了锈,一点点往上抬。
房梁上,倒吊着一个女人。
一身蓝布旗袍早就磨破了,裙摆上沾着大片黑褐色的血渍,头发披散着整张脸,整张脸充血肿胀,舌头吐出来老长,眼睛凸得快要掉出来,死死地盯着他。
这正是他之前杀害的女人。
“嗬……嗬……”
她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气泡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身体随着穿堂风轻轻晃荡着,发梢扫过鸭舌帽的脸颊,凉得像冰。
“鬼……鬼啊……”
鸭舌帽尖叫着往后退,一脚踩空,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手里的打火机也飞了出去,“啪”地灭了。
车间里瞬间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黑暗里,哭声又响起来了。
这次不在远处,就在他耳边。
“你为什么要杀我……”
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股怨毒。
“嘻嘻……”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脸颊。
指甲又长又尖,刮得皮肤生疼,带着点黏糊糊的触感,像是半干的血。
“别碰我,滚开……”鸭舌帽疯狂地挥舞着手中匕首。
“我没杀你们,你们滚,滚啊……”
他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跑,可跑了没两步,胸口“咚”地撞在什么东西上,弹了回来。
抬头一看,一个女人就站在他面前,堵住了他的去路。
她脸上爬满了青黑色的尸斑,眼睛里全是血丝,嘴角裂到耳根,流着黑红色的血。
身上的旗袍破破烂烂的,露出下面发青的皮肤,脖子上一道细细的刀痕,还在往外渗着黑血,滴在地上,“嗒、嗒”作响。
“你跑什么呀……”
她笑着,声音又软又糯,像在跟情人撒娇,“来陪我们呀……我们一直在等你……”
鸭舌帽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车间深处瞎跑,身后两个女鬼的笑声紧紧跟着,尖细的笑声叠在一起,刺得他耳膜生疼,脑壳嗡嗡作响,仿佛要裂开了一样。
他闭着眼睛狂奔,腿撞在织布机的角上,疼得他倒抽冷气,也不敢停半分。
跑着跑着,后背“咚”地狠狠撞在砖墙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翻了个,眼前一阵发黑。
他顺着墙滑下来,绝望地看着两个女鬼一步步飘过来,蓝旗袍在黑暗里晃着,像两朵索命的火焰,离他越来越近。
“别过来……别过来……我给你们烧钱……烧好多好多钱……纸房子纸汽车都给你们烧……”
“别过来……别过来……我给你们烧钱……烧好多好多钱……纸房子纸汽车都给你们烧……”
鸭舌帽后背抵着冰冷的砖墙,整个人缩成一团,手里紧攥着匕首,对着空气胡乱挥舞。
可砍出去全是空气。
此时他音调都变了,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哪里还有以前杀人时的阴狠。
两个女鬼没说话,就只是笑。
尖细的笑声,从四面八方钻出来。
房梁上、织布机后头、脚底下的地砖缝里,叠在一起,嗡嗡地撞在他的耳膜上,分不清到底是左边还是右边,像是有无数个女人围着他转圈,贴着他耳朵笑。
“嘻嘻嘻……”
“呵呵呵……”
笑声里,车间深处忽然传来“嘎吱……”一声响。
一台织布机,自己动了。
生锈的机轴慢慢转动,带着沉重的机身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像老骨头在咯咯作响。
穿了线的梭子没人碰,却自己在滑槽里来回滑动,“唰、唰”,速度越来越快。
挂在机身上的白棉纱被风吹起来,一缕缕,一条条,像死人身上披的白幡,在黑暗里飘来飘去。
紧接着,第二台、第三台……整间车间的织布机,一台接一台全动了起来。
“嘎吱……哐当……嘎吱……”
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有无数个看不见的工人,坐在黑暗里,低着头,没命地织布。
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鸭舌帽的牙齿开始打颤,“咯咯”作响。
他杀过很多人,从来不信鬼神。
可眼前这光景,由不得他不信。
“装神弄鬼……都是装神弄鬼……”
他咬着牙念叨,给自己壮胆,可话音刚落,脚踝忽然一凉。
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地面爬过来,缠在了他的脚脖子上。
冰凉,黏腻,带着点滑溜溜的触感。
他猛地低头,黑暗中,他看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蛇一样顺着他的小腿往上爬,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是头发。
无数根又长又黑的头发,从地面的缝隙里钻出来,像潮水一样往他身上涌,瞬间缠住了他的另一只脚,缠住了他的手腕,缠住了他的腰。
头发越勒越紧,勒进他的皮肤里,勒得他喘不上气,如同刀割一样。
他拼命挣扎,挥舞着匕首去割,可匕首砍在头发上,像砍在软棉花上,一点用都没有,反倒越缠越紧,几根头发顺着他的嘴角往嘴里钻,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腐臭味。
“唔……唔……”
他闷哼着,拼命仰头。
就看见一个女鬼从房梁上慢慢飘下来,头朝下,脚朝上,倒着飘到他面前。
她的头发垂下来,瀑布似的,正缠在他身上。
那张充血肿胀的脸离他极近,眼睛凸得快要掉出来,死死盯着他,嘴角裂到耳根,笑着。
“还记得不记得我?”
她的声音又尖又怪。
“还记得我怎么求你的吗?”
鸭舌帽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说不出话。
“你忘了,我可没忘。”
她慢慢凑近,鼻尖都快碰到他的鼻尖。
“你把我按在梳妆台前,说我笑起来好看……让我看着自己死……你都忘了?”
身后,又有声音贴了上来。
一个女鬼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冰冷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轻声细语,像情人呢喃。
“还有我呀……在公园,你说你是摄影师,要给我拍照片……我那么相信你……”
她的手顺着他的胳膊慢慢往上摸,指甲划开他的皮肤,一点点渗出血珠,不疼,可那冰凉的触感,仿佛把他的血液都给冻住。
“现在,轮到你了呀……”
“我们也给你拍一张……好不好?”
两个人的声音,一左一右,一前一后,钻进他的耳朵,钻进他的脑子。
织布机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无数只手在拍巴掌,在欢呼。
头发勒得越来越紧,他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了,眼前一阵阵发黑,金星乱冒。
“不……不……”
他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两张凑得极近的笑脸,还有头顶无数飘着的白棉纱,像一场铺天盖地的葬礼。
“咚……”
匕首从他手里滑落,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鸭舌帽眼睛一翻,脑袋一歪,直挺挺地晕了过去,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车间里的织布声响,如潮水一般褪去,恢复成原来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