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丫?丫丫你别吓妈……”
她慌了,抱着女儿就往码头跑。
得去镇上,得请大夫。
可这大冷天,码头一个人都没有,谁愿意跑这一趟?
她站在岸边喊了半天,只有风回应她。
再耽误下去,孩子要烧出好歹的。
她一咬牙,把孩子裹紧了,准备自己开船去镇上。
可天寒地冻的,柴油机在外面冻了一夜,摇把死命摇,摇得胳膊都酸了,机器吭哧吭哧响了几声,冒了股白烟,又死火了。
没办法,她解开旁边一艘小舢板,抄起船篙,撑着船就往镇上去。
江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水面上飘着冰碴子,打在船帮上哗啦响。
她撑着船,手都冻裂了,血渗出来,沾在船篙上,也顾不上擦。
“丫丫坚持住啊,妈带你去看医生,马上就到了啊……”
她一边撑船,一边回头喊。
船舱里孩子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她心都揪紧了,手上更快了,船篙往水里一插,身子往后仰,拼了命地撑。
可还是晚了。
等她终于撑到镇上码头,跌跌撞撞从舱内抱出孩子的时候,孩子已经凉了。
小小的身子,裹在厚厚的被子里,脸还是红红的,可已经没气了。
眼睛闭着,小眉头还皱着。
“丫丫?”
她声音发颤,伸手去碰孩子的脸……
“丫丫,你醒醒……你看看妈啊……丫丫……”
她抱着孩子,坐在冰冷的船板上,一遍一遍地呼喊。
喊得嗓子都出血了,孩子也没再睁开眼。
她就那么抱着,眼睛直勾勾的,也不哭,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孩子的脸。
船在江上飘着,没人管,顺着水往下漂,漂了很远很远。
等到码头的人找到这条船的时候,她已经快没气了,怀里还死死抱着孩子的尸体,手都掰不开。
人救上来了,可她跟丢了魂似的。
就在这时,婆家的那些人又来了。
这一次,她没再跟他们争吵,整个人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随他们吵,随他们闹,行尸走肉一般。
又过了没半个月,有人发现船空了。
人没了。
找了半个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婆家那些人,顺理成章地接手了这艘运沙船。
第431章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本以为幻境到此结束,没想到,随着周围光线变换,瞬间又重新开始。
月黑风高,江面上黑沉沉的,连颗星星都没有。
运沙船静静泊在码头,后舱里亮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纸,晕出一圈模糊的黄。
桂兰就坐在舱里的地上,面前摆着个破瓦盆,正一张张烧着黄纸。
火光照着她的脸,木呆呆的,一点表情都没有。
旁边摆着女儿的小棉袄,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她嘴里念念叨叨的,声音很轻:“丫丫乖,等妈,妈很快就来找你……”
她是真不想活了。
男人没了,女儿没了,船也被抢了,活着还有什么劲。
可她还没等自己下定决心,舱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了。
进来三个男人,都是婆家的人。
打头的是她二大伯子,手里拎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斧刃上还沾着砍柴火的木屑。
后面跟着老三,还有个远房侄子,都拎着铁锹,鞋上沾着新鲜的水泥印子。
“还在这丧呢?”
二大伯子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火盆里,“我娘说了,你天天在这哭,晦气,船都被你哭霉了,赶紧滚,别在这船上待着……”
桂兰慢慢抬起头,看着他们,眼神空空的,像两汪死水:“这是我男人的船,我哪儿都不去。”
“给脸不要脸是吧?”
老三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拽她的胳膊。
“别给脸不要脸!真当我们不敢动你?”
桂兰挣扎着,手往身后摸,摸到了烧火的铁钳子,抡起来就挥。
铁钳子擦着老三的肩膀过去,划开一道血口子,渗出血珠。
“嘿,还敢还手……”
二大伯子眼一瞪,冲侄子使了个眼色。
两人绕到桂兰身后,侄子死死抱住她的胳膊,把她按得动弹不得。
二大伯子举起斧头,对着她后脑勺,狠狠就是一下。
“噗。”
一声闷响,像是砸在烂泥里。
桂兰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软,往前倒下去,脸直直砸进火盆里。
烧红的炭灰扑起来,燎得她半边脸滋滋作响,皮肉焦糊的味道瞬间漫开。
油灯晃了晃,灭了。
舱里瞬间黑了。
只有火盆里的余烬,映着几个人影,高高低低,鬼气森森的。
“大、大哥……这……这死了?”老三声音有点发颤。
“真弄死啊?传出去咋办?”
“废话。”
二大伯子踹了踹地上的尸体,鞋底蹭了蹭血。
“这疯婆子活着就是个祸害,天天闹,以后船还怎么跑?弄死了干净,对外就说她想不开,自己投江了,这荒郊野地的,谁能知道?”
他蹲下来,探了探鼻息,确定没气了,直起腰抹了把脸:“来,搭把手,后舱那不是有个隔层吗?本来柱子留着装零碎的,把她塞进去,和上水泥砌上,封死了,神不知鬼不觉……”
三个人动手,拖尸体的拖尸体,和水泥的和水泥。
后舱甲板下面有个半人高的夹壁,是当初打船的时候特意留的储物格,空间不大,蜷着塞个人进去刚刚好。
他们就像塞一件货物似的,把桂兰的尸体头朝下脚朝上,硬生生折着塞了进去。
为了塞得严实,二大伯子还抬脚往里面踹了两脚。
然后抹上水泥,砌上砖块,外面再钉上一层木板,刷上黑漆,跟周围的船板严丝合缝,一点看不出来。
干到天快亮才完活。
三个人收拾好工具,拎着水桶把甲板上的血迹、炭灰冲得干干净净,拍了拍身上的灰,下船走了。
临走前,二大伯子还往江里扔了块大石头,“扑通”一声响,水花溅起老高。
第二天,码头就传出话来:桂兰想不开,投江了。
村里人都唏嘘,说这女人命苦,男人没了孩子没了,想不开也正常。
没人怀疑,没人深究。
一条人命,就这么被砌在了冰冷的舱壁里,几十年,暗无天日,没人知道。
“哗啦……”
幻境到这里,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撕碎。
木板、铁钉、水泥块四处飞溅,刺骨的寒气瞬间炸开,比刚才冷十倍都不止,地面仿佛能结成冰渣子。
一个女人的身影,从后舱的位置慢慢升起来。
不再是那个梳着大辫子的温婉女人,也不是之前泡胀的水鬼模样。
她后脑勺塌下去一块,黑红色的血顺着头发往下淌。
半边脸皮肉焦烂,是当年砸倒在火盆里烧的,狰狞得很。
她的眼睛赤红,像是渗着血,死死盯着三人,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把恨从胸腔中全都挤出来。
她恨。
恨婆家的人心狠手辣,为了条船就能害人性命。
恨围观的人冷漠,没人肯为她这个寡妇说句公道话。
恨自己命苦,好好的家说散就散。
更恨这些闯上船来、想拆她船的人……
凭什么她被人害死在这,烂在这暗无天日的夹壁里,那些凶手却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儿孙满堂?
凭什么这些外人说来就来,说拆船就拆船,连她最后一点念想都不给留?
“嗬……嗬……”
她喉咙里发出怪响,双手张开,指甲又长又黑,带着泥。
甲板上的积水瞬间暴涨,浑浊的江水像是有生命,顺着她的脚往四周蔓延,浪头一卷一卷的,顺着脚脖子往上缠……
船身剧烈摇晃,像是要整个翻过来,江水拍打着船帮,砰砰作响。
黄彦斌尖叫一声,死死抓住船舷栏杆,脸都白了,声音劈得像破锣:“沈哥,沈哥快动手,她……她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