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之心 第140节

  李达康小心翼翼的拿着杯子,用准备好的布层层包裹,塞进书包,生怕碰碎了。

  也有人的东西没烧好。

  数学委员谭观夏的碟子,不知道是不是釉上厚了,烧出来黏糊糊的,像一摊没化开的糖稀。

  还有人更惨。

  戴敬亭的“盘龙”碗所在的匣钵打开,碗体形状还算规整,但是碗底只有一小坨玻璃状的暗红色结晶体。

  说好的红龙呢?

  烧窑师傅看了一眼,确认了原因。

  “釉上太厚,流底了。”

  戴敬亭:“……”

  何予诚提笑得直拍大腿,一边笑,一边说道:“什么盘龙!都盘成一小坨了,像啥来着?哈哈哈!”

  戴敬亭梗着脖子,也不恼,说道:“反正我的将就着能用,你那碗口歪的,还不对称美?呵呵,臭美也是美!”

  他俩在哪儿斗嘴,旁人已经没功夫围观,纷纷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

  陆弥也站在同学当中,在那一排排打开的匣钵里来回扫了好几遍。

  他的陶坯提前经过一遍素烧,这次是烧第二遍。

  找了一圈,却没有看到。

  “狗剩!你的呢!是烧坏了吗?”

  李达康注意到陆弥两手空空,连挎包都是瘪瘪的,还以为是烧坏了,没法儿要。

第0175节-炻瓷

  “没找到啊!”

  陆弥直挠头。

  大家都是同一批烧制的,怎么会偏偏就他的不见了呢!

  一共做了七件,结果现在连一件都没找到!

  又找了一遍,所有的同学都拿到了自己的陶艺作品,不管成功的,没成功的,全都在。

  唯独陆弥制作的七件陶器,连影子都没见着。

  丁达康也帮着找了,问烧窑师傅道:“师傅,还有吗?”

  “全都在这儿了,再里头的,都是厂里的!”

  烧窑师傅依旧在往外面搬匣钵,这一窑的匣钵几乎塞得满满当当。

  “狗剩,你的呢!”

  秦晓芸也注意到了陆弥并没有拿到烧好的陶器。

  作为同桌,她当然知道陆弥总共做了七件,不可能全都丢了。

  陆弥两手一摊,疑惑不解地说道:“找不着了!”

  “老师,老师,狗剩的陶器找不到了!”

  “还有一个同学没拿到!”

  “有七件陶器呢!”

  同学们纷纷喊了起来,找老师来帮忙。

  “别着急,别着急,大家都找一找,看看有没有遗漏的。”

  劳动课老师连忙带着同学们一个个重新查验容纳陶器的匣钵,里面全都空空如也。

  “怎么会没有了呢?”

  烧窑师傅也挺急,毕竟一下子少了七件,虽然不是厂里的产品,但也是学生娃的劳动成果。

  他帮着打开厂里产品使用的那些匣钵,可是依旧没能找到那七件陶器。

  热心的烧窑师傅向陆弥问道:“小同学,你别着急,说说你做的东西长什么样子,我去和你问问,看看是不是漏烧了。”

  陆弥还没开口,一旁的秦晓芸抢着说道:“是六个一模一样的杯子,带着把手,上面还写着诗,还有一个黑釉的小茶碗,形状像斗笠一样。”

  她是亲眼看着陆弥给七件素烧过的陶坯上釉,所以十分清楚长什么模样。

  “哎,知道了,我先去问问,都别急!”

  烧窑师傅记下了七件陶器的特征,连忙去找别的人问。

  同学们纷纷安慰陆弥。

  戴敬亭同学把自己的“盘龙”碗大方地递向陆弥,说道:“陆弥,要是找不着了,我的就送给你吧!”

  “你这碗是失败品,太丑了!用我的吧,我的好看!”

  其他同学也拿出了自己精心制作的陶器。

  就连李达康同学,也把自己亲手的杯子递了过来。

  “不用不用!找不着就找不着了,大不了我再做一次。”

  除了消耗了一些蓝黑墨水,用于提取硫酸亚铁,陆弥基本上没花什么成本。

  起始原料是陶瓷厂发的陶泥,被他掺进去不少瓷粉,就是捡来的白色碎瓷片,磨成粉后掺进陶土里面,比例接近于七成。

  经过第一次素烧后,坯体呈现出略偏灰的暖色米白,性质接近于陶与瓷之间,比陶硬,比瓷韧,准确的说,专业术语应该叫作炻瓷胎。

  没过多久,烧窑师傅一脸如释重负的回来了。

  “找着了!找着了!嗨哟!可找着了,担心死我了,东西没丢,在另一个窑里,昨天就烧好了,现在正放在厂长办公室呢!六个杯子和小茶碗全在,杯子可真好看,就是茶碗有些怪模怪样,里面怎么还有一片叶子呢!是不是不小心掉进去的?怪可惜嘞!”

  自己负责的窑里丢了东西,虽然不是厂里的正式产品,但是多少要承担一些责任。

  谁能想到同一批烧陶,竟然会有几件跑到别的窑里。

  “谢天谢地,总算找到了!”

  秦晓芸同学替陆弥感到高兴,如果换作她自己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东西不见了,搞不好要哭上一场。

  “找到就好,没事了!”

  带队的劳动课老师长长松了一口气。

  “赶紧去厂长那里,把陶器领回来!”

  “对对,赶紧拿回来,可别再丢了。”

  “狗剩,让我们看看你做了个啥好东西!”

  “东西没丢就好!真是太让人担心了。”

  同学们脸上纷纷浮现出笑容,前前后后花了一个星期,为了做这些陶器,个中辛苦只有自己才知道。

  当得知陆弥同学的陶器找不到了,所有人都为他担心起来。

  “等我回来!”

  陆弥向烧窑师傅问明了路,直奔厂长办公室。

  刚到厂长办公室门外,就看到里面有几个人正围在一起讨论着什么,陆弥发现办公桌上正摆着自己的那七件陶器,它们似乎正是被讨论的对象。

  “各位,我来拿自己的东西!”

  站在门口的一句话,直接引来了办公室内众人的目光。

  其中一位络腮胡子的男子看到陆弥,当即温笑的笑着说道:“你就是陆弥同学吗?来的正好,我和厂里几个老工人正在讨论你做的这些东西呢!”

  他又指着自己身旁一人,说道:“不好意思,之前就是这位蔡师傅,看到你的陶器有些特别,所以换到另一个窑提前烧了,没来得及跟你说,害得你差点儿没找到,真是不好意思。”

  这位络腮胡子男子还怪没架子的嘞!

  “您是胡厂长吧?各位师傅好!”

  陆弥从善如流的走进了办公室,从一开始他就打听到厂长姓胡。

  “小同学,你能讲讲你这件究竟是陶器还是瓷器?我姓简,在成型车间干活儿。”

  “我姓邱,是原料车间的,上个星期看过你哟,小小年纪真是有一把子好力气。”

  “我叫郝正初,你叫我郝师傅,在释釉车间上班,你可是给我们出了道考题呢!”

  “我是彩绘车间的,你叫我魏阿姨就好,陆弥同学,你在陶瓷方面很有天份呢!”

  陶瓷厂各个主要车间的老师傅基本上都在这儿了,正在研究陆弥做出来的东西。

  事实上六个杯子和一个小茶碗的材质,他们并不陌生,“炻瓷”并不是本土的说法,本土的陶瓷厂更愿意将这种陶泥加瓷粉的混合坯称之为缸胎、粗瓷、半瓷或硬陶,而且不算什么新鲜玩意儿,因为在平时就这么生产的,可以有效降低生产成本。

  正因为察觉到不是普通的陶坯,所以才没有按照寻常的陶器来烧,之前的素烧是如此,如今第二次烧釉也是如此,这些烧窑师傅经验都十分丰富,知道用什么火候烧什么样的器具才能确保最高的成功率。

  陆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嘿,我自己瞎琢磨的!本来想多做几件送人,可陶泥就那一份,而且陶器粗,瓷器细,我当然想做得更好一点儿,可瓷泥根本弄不到,

  心想陶瓷陶瓷,陶和瓷不是一家的吗?于是我就琢磨,废铁还能回收重炼,那陶瓷是不是也可以呢?

  我就捡了一大堆碎瓷片,用家里的石磨磨成粉,掺进陶泥里,然后送来先烧了一遍,

  幸亏上课的老师傅告诉我要先素烧,不然这一回搞不好就给烧坏了。”

  原本想用小院里的石磨磨豆浆,结果却被陆狗剩先拿来磨了一堆破瓷片。

  气得柳红琳一边收拾残局,一边数落老十三这个臭弟弟太会添乱了,好端端的石磨哪能用来磨烂瓷片,简直要把人给气死。

  络腮胡的胡厂长死死盯着陆弥说道:“陆弥同学,这些都是你自己想到的吗?”

  陆弥试探着问道:“是啊!难道陶瓷和钢铁不一样吗?”

  原料车间的邱师傅用力拍着手,大笑道:“哈哈哈!一样,一样,火一烧,只要温度够度,就全化了!”

  “能想到这个,已经很了不起了!这孩子有悟性,是个好苗子!”

  简师傅的话,让其他几位师傅一齐点头,不光是将瓷粉掺进陶泥,而且比例拿捏的恰到好处,少一分混合质地达不到最佳效果,多一分又容易变形,导致烧制失败。

  他们都是带过徒弟的,悟性这个天份当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有的人悟性高,一下子就能上手,那是老天爷追着喂饭。

  “这釉彩画得极好,六个杯子,几乎完全一模一样,这份美术功底天生就是好苗子,陆弥同学,将来有没有兴趣到咱们彩绘车间上班,魏阿姨可以亲自带你,咱们专门制作好东西,给厂里创造更高的效益。”

  彩绘车间的女师傅第一个相中了陆弥,其他师傅立刻不满意了,他们大多也都看中了,独立完成的缸胎器具,意味着各个生产环节都适合,就是烧窑可能还得多练练。

  陆弥连忙说道:“等等,等等!各位停一停!”

  胡厂长也跟着帮腔道:“都别自作主张,先听一听陆弥同学本人的意见。”

  眼见着要乱哄哄的办公室里立刻安静了下来,几位师傅一起看着陆弥。

  “抱歉啊!我只是随手那么一做,没想过要来陶瓷厂上班。”

  陆弥第一时间让这些老师傅们的痴心妄想打住。

  打老陆主意的,可不只东风陶瓷厂,得排队。

  “县陶瓷厂是正经国营单位,给正式工!”

  胡厂长觉得自家厂子被小瞧了,直接拿出对应的待遇,几位老师傅一起点头,可以视作为集体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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