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讨厌的家伙送的礼物打发给父亲,既不用自己费心,又能眼不见心不烦,这样借花献佛,再合适不过。
秦放嘴角抽了抽,余怒未消正要开口,却看见妻子对自己猛打眼色,索性道:“行,既然你不要,那我就收着啦!你可别后悔!”
“老秦!早饭吃了没?”
门外传来说话声。
“吃好了,吃好了!马上就来!”
秦放拿着剩下的玉米面窝头,刮干净不多的小咸菜,三下五除二的解决掉。
随手拿起公文包正要走向屋外,刚走了两步,突然停下,回过头来,拿起方才和女儿产生争执的碎拼布小包裹,往公文包里面一塞,然后推着自行车,跟着门外的人急匆匆结伴赶往县城。
不仅仅是旭武公社主任秦放,就连陆弥也不曾想到,原本意外跑偏的计划竟然又鬼使神差的走回了正轨。
以过生日名义送给同桌秦晓芸同学的礼物,终于落到了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正主儿手中。
第0045节-老司机带带我
参加县小学生三跳比赛的学生加上带队老师,一共三十七人,比往常上学时间提早一个小时在校门口集合。
其他师生依旧继续上课,不能一起到县城加油助威,多少有些遗憾。
与五年级语文老师严萍搭档带队的是一年级数学老师韩南鑫比对着参赛花名册,微微皱起眉头,手指点着名册上一处,说道:“严老师,已经六点半了,只差一个陆弥!就算是上厕所,也该回来了吧!”
在场三十四个学生,一水儿的红领巾,只是还差一个没有到。
韩南鑫和负责全校音乐课的严萍一样,不仅仅教一年级的数学课,还承担着全校所有年级的体育课,参加三跳比赛这种体育项目自然少不了他。
俗话说文体两开花,主课教语文,副课教音乐的新入职年轻女老师严萍正好可以跟着一块儿见见世面。
“找个同学去厕所喊一下他?”
严萍也跟着皱起了眉头,她担心的不是陆弥拖拖拉拉,临出发时间,也不差多耽误几分钟,就怕吃坏了肚子,造成体力不支。
突突突突……
与公社小学一墙之隔的拖拉机站内响起了小型柴油机的轰鸣,三辆带着车斗的手扶拖拉机先后从大门口驶了出来,一拐车头直接停在了公社小学的门口。
头车的拖拉机手是宋令成,冲着整齐列队的学生们挥了挥手,扯着嗓子喊道:“同学们,上车嘞!”
“上车喽!”
“我要坐车头!”
“小宝,你跟我一起!”
“这辆已经满了,不要再上了,到后面去,后面还有空位!”
“不要乱挤,哎哎,不要拉我,要掉下去啦!”
“大绳队的集合,排队上车。”
“谁揪我的头发,痛死啦!”
不等两位老师发出指示,整队待发的参赛学生们瞬间队形大乱,争先恐后的往车斗上爬,胆大些的甚至敢往驾驶位上挤。
“师傅……咦?狗剩!你你你,你怎么在开拖拉机?”
正想要提醒还有一个学生没到的严萍老师突然发现,第三辆手扶拖拉机的驾驶者竟然是一直没有到场的陆弥。
学生们也看到了。
“快看,五(1)班的狗剩在开拖拉机!”
“真是狗剩!厉害了!”
“狗剩,怎么是你?你为什么能开拖拉机?”
不论是已经上了拖拉机车斗的学生,还是正准备上车的学生,不约而同的发现了陆弥。
简直就像热油锅里倒进了一瓢凉水,闹哄哄的场面混乱加倍。
为什么有学生在开拖拉机?
几乎所有人心里都冒出这个念头。
陆弥打了个呵欠,懒洋洋的催促道:“抓紧时间上车,要出发了!”
昨晚闹腾的让他没能睡好觉,又起了个大早,如果不是手扶拖拉机的小型柴油机突突突的挺提神儿,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开始脑袋点豆子,打起了瞌睡。
“陆弥同学,你怎么在开拖拉机?”
一脸不太敢相信自己眼睛的严萍老师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第三辆手扶拖拉机一旁上下左右的打量,驾驶位上没有第二个人,陆弥同学的的确确正在当拖拉机手。
胆子最大的不是陆狗剩,而是公社拖拉机站。
“严老师,拖拉机站缺人,找我参加劳动,算学生支农!”
陆弥一脸平静,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全然不在意师生们惊疑不定的目光。
拖拉机手罗卫红在大会战中伤了手,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不说一百天,至少一两个月是没办法开拖拉机了,导致公社拖拉机站出现人手紧张。
陆弥的手扶拖拉机累计驾驶时间已经超过50个小时,没有出过任何岔子,能开又能修,临时赶鸭子上架的公社拖拉机站彻底放了心。
现在需要安排拖拉机送隔壁小学的学生们前往县城参加比赛,副站长谢辰理所当然的拉了陆狗剩的壮丁,代价是三块大油饼,放足了豆油煎透,不说里面的咸菜肉末馅儿,光是外面吸饱了油的面皮金黄酥脆,就让人就无法拒绝。
公社拖拉机站很显然是懂陆弥的,虽然不给工钱,但绝不是白劳动。
算起来狗剩同学还是有的赚!
“你会开拖拉机?”
严萍瞪大了眼睛,现在的小学生都这么厉害了吗?
不仅跳绳水平拔尖,还会开手扶拖拉机。
“小菜一碟儿,不只是拖拉机,我还会开飞机,没什么了不起的。”
前世拿驾驶证B2照的老陆对于开拖拉机这种龟速车辆毫无成就感,曾经在露西亚联邦旅游期间,作为游客,花了三万多刀勒开了一回米格-29,带他飞的大鹅飞行员一个敢放手,一个真敢开,俩傻大胆在一万两千米高度,顶着高过载做各种战术机动,所以他是真的会开飞机,而且是货真价实的战斗机,哪怕空中实际飞行时间只有一小时。
幸亏当时没有花更贵的价钱当大冤种去玩标号更高,生肖属导弹的米格-31,这货过载限制在4.5G,啥机动都玩不来,程咬金还会三板斧呢,它就只会一招“高空高速(?)突防”,扔完导弹后连逃跑都够呛,活脱脱一个连屁股都不会扭的水桶腰毛熊大妈嗷嗷叫着野蛮冲撞。
五(1)班的班主任严萍老师对陆弥的话连一个字都不信,能开手扶拖拉机就已经是离了大谱,开飞机不是更扯淡嘛!
全当是在吹牛!
小孩子开拖拉机算的了什么,再过几十年,七八岁的小孩把挖掘机这样的大家伙都能开的贼溜。
旭武公社小学的三十多个师生全上了铺满稻草的车斗,或蹲或坐,随自己喜欢,只要能稳当就行,没有那么多讲究。
三辆拖拉机突突突的开始上路,速度虽然不咋的,但是无论如何也比靠两条腿走路要强。
如果把体力白白消耗在路上,等到开始比赛的时候,发挥出来的水平必定大打折扣。
“严老师,你能到后面去吗?”
陆弥感觉格外别扭,手扶拖拉机的驾驶位一个人坐很宽敞,两个人坐就有些勉强了,偏偏边上坐着的还是完全帮不上忙的班主任老师严萍。
手扶拖拉机既不是左舵,也不是右舵,连接牙嵌式转向离合器的转向手扶架在正中央,现在多一个人,把陆弥挤到一边,能不别扭吗?
小丫头片子真特么碍事!
严萍义正辞严地说道:“为了同学们的安全,我要监督你的驾驶!”
十岁小鬼驾驶拖拉机,她到底还是有些不太放心。
“……”
陆弥无奈摇头。
自己真要把一车同学给带进沟里,她是能帮忙拉手把呢,还是能帮忙踩刹车,所以监督个嘚儿,纯粹是表现一下存在感罢了。
旭武公社距离县城乌油城关大约有10公里,算得上是近县公社,手扶拖拉机一路不停的话,四十分钟左右就能抵达。
县小学生三跳比赛放在乌油县工农兵第一小学,简称工农兵一小,老资格,地方也大,是历年县三跳比赛的指定主办方。
当旭武公社小学的拖拉机队抵达的时候,工农兵一小的校门口挤着乌泱乌泱一大堆人,来自各个公社小学的学生们正在陆续抵达。
有的和旭武公社小学一样,搭乘公社的拖拉机,有的公社条件差些,师生们坐着骡马大车,当然也有靠着两脚徒步,硬生生一路走过来的,他们反而来得最早,已经在学校里面,估计是天还没亮就出发,甚至能找地方补个觉。
旭武公社的三辆手扶拖拉机正在工农兵一小的校门口刚把人放下,就有穿着绿制服的帽子叔叔赶过来维持秩序。
“拖拉机停到县政大院后面去。”
乌油县小学生三跳比赛涉及到城关四个小学和二十个公社小学,近千名师生的交通往来,动静可不小,县里的交警和治安部门早就被打了招呼,往工农兵一小附近安排了人,协助管制交通和治安。
当看到来自旭武公社第三辆拖拉机驾驶位上的陆弥,帽子叔叔一楞,认真地问道:“咦?小同学,怎么是你在开拖拉机,大人呢?”
陆弥用低沉的嗓音回应道:“小同志,我今年已经四十多了,只是长的脸嫩!”
“啊?啊!是吗?”Σ(=^?ω?^=)
负责交通管理的帽子叔叔满脸懵逼,这完全是中年老男人的嗓音嘛!忍不住开始自我怀疑,难道真的看错了?
前车上面,拿着水壶喝水的拖拉机手宋令成听了个正着,这一口水直接化作一道小小的彩虹,然后缓缓消散。
谢副站长有说过陆狗剩的这个恶趣味,没想到面对民警同志也敢开这样的玩笑。
大人喜欢装小孩,小孩喜欢扮大人,真是人小鬼大!
有谁能想到老陆其实是本色演出。
卸完车斗里的小学生,宋令成和另一位拖拉机手开着各自的手扶拖拉机原路返回,约好下午四点钟左右再来接,旭武公社到县城来回一个半小时,接送一趟不会耽误当天的其他工作。
现在没有其他的拖拉机手可以把陆弥驾驶的手扶拖拉机开回去,只能留在县城。
拖拉机手虽然比不上国营单位的正式工人,但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恐怕要等到春耕农忙正式结束,拖拉机站才会考虑从下面的生产大队选拔人员培训后备拖拉机手,总不可能动不动就要拉小学生的壮丁,公社领导们多少还是要点儿面子的。
第0046节-抓住领导的__(A:心、B:胃、C:人)
乌油县的城关并不大,自西向东的延安路便是穿城而过的唯一主干道,其实现在绝大多数的县城也没有什么几横几纵的规模,甚至几十年后依旧是这么一条主道,开车一脚油门,搞不好连县城长什么模样都来不及看清楚。
县政后院场地开阔,面积堪比大半个足球场,估计有时候也会当作晒谷场、露天电影、集市或者群众运动场地来用,现在除了停着两辆BJ212和数辆骡马牛驴畜力平板大车以外,还有十几辆停得整整齐齐的手扶拖拉机,牌子不是工农,就是江淮,要不就是东方红,像旭武公社一水儿东风牌的,也仅此一家。
从这些拖拉机和畜力大车上插着的小彩旗和喷印文字上可以看出它们的归属公社,全是来送学生参加三跳比赛的,而且大多是距离城关较远的公社,来回接送不赶趟儿,干脆就留在了县城。
县政后院有人站岗,拖拉机和大车离了人也不用担心被偷,这年头虽然有偷钱票和偷东西的,但是偷拖拉机或牲口大车的还真不多,一是拖拉机或大车需要驾驶(赶车)技术,不仅跑不快,不好藏匿,还容易引人注目,二是集体公产,个人不得拥有,没地方变现,被捉拿归案的概率不低,吃枪子儿的可能性更高,甚至会惹来全生产队的男女老少集体拼命,全算重案要案大案。
因此相比之下,自行车反而更容易被偷。
拔了拖拉机的电门钥匙,陆弥并没有急着赶去县工农兵一小和老师同学们汇合,却直奔县政食堂。
食堂很好找,房顶上竖着大烟囱,门口摆着一口或两口潲水大缸,还有一排的水龙头和水槽,进门就能看见打饭的窗口,还有相关的标语和规章看板,以及本日菜单的小黑板儿,哪怕看不到这些特征,光闻着味儿也能找到。
食堂里面正在开学习会,十几个人站成一排,听着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拿着小本子认真的宣读。
“……2月份美利亚总统访华,中美双方在沪江市发表了中美双方联合公报,标志着两国关系正常化……同志们,大家可能觉得,外国总统访华、中美建交,离咱们食堂这方寸之地很远,离咱们手里的锅碗瓢盆、馒头饭菜很远?错了!同志们,一点都不远!国家打开了大门,将来可能会有外国友人、外国来宾来到咱们国家,来到咱们县城考察、交流、访问……咱们必须提前准备,群策群力,学着做一些外国菜,把咱们食堂的接待能力提上去,在这里我提几点要求,也跟大家摆摆心里话:要提高思想认识……”
“谁听说过外国菜、谁见过外国菜怎么做,都可以说出来;咱们也可以请县里有见识的干部指点,慢慢摸索、慢慢尝试……同志们,从今天起,咱们就把这件事提上日程,做饭之余多琢磨、多交流,有好想法、好建议,随时找我汇报……”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
食堂大门的门框被轻轻敲了几下,如果不是为了赶时间,陆弥恐怕会耐心等着对方把那些车轱辘话说完,毕竟这是最基本的礼貌问题。
“哪里来的小鬼,这里不是你能玩的地方,去去去,到外边玩去!”
看到一个半大的孩子站在门外,县政食堂主任高杰没好气地挥挥手,没功夫搭理这个小屁孩子。
“我想谈一谈交售的事情,不会占用各位多少时间。”
陆弥也不生气,毕竟自己现在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屁孩儿,被人轻视是理所当然,但是正事最重要,毕竟难得来一趟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