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是一首曲子并没有花多少心思,反倒是在曲子之外花费的功夫,甚至比原创一首曲子更多。
全县各公社各单位而来的观众寂静无声,满心期待着台上的少年们,以及这首传闻中饱含家国统一情怀的乐曲。
站在后台的严萍紧张不已,指尖深深嵌入掌心,自己却浑然不觉。
旭武公社红小兵战队的队员们各就其位,朝着台下齐齐鞠躬。
一曲《九州同》即将拉开序幕。
“节拍,嘀嗒、嘀嗒、嘀嗒……预备,三二一!”
乐器配合最重要的是踩准节拍,坐在阿扎提身后的陆弥打着拍子,掌控着台上的节奏,他弹奏的古筝将承上启下的串联着其他乐器。
神色肃然的阿扎提左手按弦,右手持琴弓轻拉琴弦,一缕来自西域的苍凉风声在历史的黄沙上轻轻划开一道口子。
与上一次在公社大礼堂内选汇演时相比,他这一次的演奏愈发熟练,节奏平稳从容。
琴声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带着戈壁滩的粗粝与雪山的凛冽,像是一位从丝路风尘中走来的行者,用喑哑而深情的嗓音为我们讲述着关于遥远,关于跋涉,关于古老文明交汇的传说。
小鱼儿俞帆站在大鼓旁,清脆的鼓点似碎玉落盘,为萨塔尔的演奏作伴,不疾不徐,恰到好处,让整个开篇更显悠远绵长。
两种野猪皮蒙出来的大鼓被竖置,既有铿锵,又有浑厚,两种音色予取予求,不需要太大的力气就能够敲出适合《九州同》的鼓音。
陆弥的指尖灵活拨挑,不疾不徐,却有着掌控全局的恢弘气度,大漠的苍茫顷刻间消散,由他弹出的音色少了几分脂粉气,却多了一身家国骨,天子端坐明堂,山河入画,筝鸣天下。
俞帆拿起了沙锤,细碎轻快的声响与古筝的琴音相映成趣,共同勾勒出江南大地的灵秀清润,让人心绪也随之变得宁静。
方红梅的竹笛开始登场,手指按捺笛孔,唇瓣轻含笛口吹气,笛声似清风拂过衣襟,又似雀鸣穿梭林间,竹叶簌簌作响,清风萦绕耳畔,空灵而富有生机,令人心神舒畅,台下观众纷纷微笑着颔首赞许,沉浸在这悦耳的笛音之中。
萨塔尔的苍劲幽远再度加入进来,与方红梅的竹笛,陆弥的古筝交织共鸣。
俞帆则重新执起鼓槌,轻敲鼓面,既有存在感,也不会过于喧闹,塑造出欢快热烈的背景音,整个演奏气氛围节节攀升。
一声嘹亮的唢呐拔地而起,直冲云霄,似号角铿锵,似山河欢腾,瞬间盖过其他乐器的声响,却不显突兀,与合奏的旋律完美相融,将乐曲的气场推向顶点,让人听着连整个魂儿都快要冲出天灵盖。
萨塔尔的西域,古筝的中原,唢呐的边疆,笛子的江南,最终所有音色交融汇聚,气韵贯通,浑然天成,恰似九州一统,山河同辉的壮阔盛景,将《九州同》的深层意蕴诠释得酣畅淋漓。
在场的听众无不听得目瞪口呆,哪怕是已经听过一次的旭武公社众人也没有例外,几乎所有人都听出了旋律中的呐喊:战斗!统一!
舞台上的红小兵们神色专注,身姿挺拔,每一个动作都娴熟沉稳,坚定有力,眼底满是自豪与赤诚。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
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
鹰隼试翼,风尘翕张。奇花初胎,矞矞皇皇。
干将发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苍,地履其黄。
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
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当情绪攀升至顶点的那一刻,所有声响骤然停歇,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世界仿佛归于寂静,但听者的心中却已是万丈波澜。
余音绕梁,盛世回响。
短暂的沉寂之后,大礼堂内瞬间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掌声,掌声像炸开一样,从第一排滚到最后一排。
欢呼声与喝彩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礼堂。
孩子们全站了起来,拍得手都红了,老师们也跟着用力鼓掌。
仿佛穿越千年,见证了一个伟大文明的苦难与辉煌。
胸中激荡的,是对这万里山河的无限热爱与身为华夏儿女的无上荣光。
台下观众有的挥舞着手中的小红旗,有的高声喝彩“好!好!好!”,还有的眼眶泛红,被这份少年意气与乐曲的磅礴气场深深打动。
有县政领导语气中满是赞叹道:“真没想到这些孩子年纪不大,演奏水平却这么高!”
老工人代表满脸笑容地说道道:“这曲子听起来真是提气,有劲儿!”
“不愧是红小兵,水平高,曲子又红又专,直到人的心里去,九州同,名符其实!”
即便是其他公社的领导,也不得不竖起了大拇指,压轴的曲目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旭武公社的范庆咏校长满脸红光,比谁都用力的鼓着掌!
太长脸了,实在太长脸了!
现下仿佛就是他人生中最高光的时刻。
掌声与欢呼声持续良久,未曾停歇,仿佛要将心中的激动与赞许,尽数传递给舞台上的红小兵们。
红小兵战队全体队员起身,庄严敬礼,尤其是方红梅同学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胸前的红领巾在掌声与欢呼声中,愈发鲜艳夺目。
咔嚓!
乌油县晚报记者适时按下了照相机的快门,将大礼堂内乐曲的余韵、少年的赤诚和观众的热忱交织的这一刻定格了下来,也记下了旭武公社小学红小兵们最耀眼最热血的瞬间。
毕业汇演不是比赛,没有第一名,但是《九州同》作为压轴曲得到的荣耀却分毫未少。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还没等旭武公社的宣传队找上门来,反倒是让县政工组的一位领导找到方红梅同学谈话,当场给了一个县宣传站的培训名额。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方红梅同学的人生格局将彻底打开,不再局限于公社宣传队,而是更进了一步。
看到方红梅涨红了脸,激动到手足无措的样子,老陆悄悄松了一口气。
方红梅同学,俺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接下来的路,还得靠自己一个人走。
第0103节-远行
天还没亮,陆弥便带着老十九,小兔子宁馨,登上了供销社系统从乌油县发回望湖市的解放大卡车。
随行的还有一位县人保组干事,正好也要去沪江市出差,与陆弥和宁馨结伴随行,好有个照应。
这辆大解放是宋角帮忙联系的,县供销社领导一听有福利院的孩子要去沪江市做手术,当即一口答应,还特意多叮嘱了司机几句,路上多关照一些。
福利院院长杨老爹扒在车门边,仍不停嘱咐着陆弥,让他一路上照看好小兔子,穷家富路,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该花就花,千万别省着,若有什么事,就直接找当地政府,或是打电话回福利院。
多亏了这几个月在“百花岭信用社”的扫荡,许多小动物遭了殃,变成了陆弥兜里的钱和票,没给杨老爹增添额外的经济负担,足够他和宁馨二人在沪江市生活九个月的开支。
更何况发出公函的沪江美术电影制片厂承诺包食宿,连来回路费都给报销,其实没有多少可以花钱的地方。
杨向红之所以能够跟着来到县里送行,得多亏了陆弥设计的“机械式行动辅助外骨骼”。
乌油县的工业系统使出浑身解数,就差拼上老命,甚至没少找市里的支援,终于赶在六月底之前,造出了“机械式行动辅助外骨骼”的第一套样品。
陆弥的顾虑是对的,“机械式行动辅助外骨骼”对于县里的工业水平确实有点儿超纲。
杨向红成为了这套样品的第一位装备正式使用者。
在稍作调整后,“机械式行动辅助外骨骼”成功发挥出了动作自动补偿的预期效果,使杨老爹走路的姿势不再一瘸一拐,完全像正常人一样,不仅能跑能跳,甚至跑的更快,跳的更高。
看到杨向红在田间地头欢快纵跃如飞的矫健身姿,与之前完全判若两人,承接试制任务的县五金厂技术科长以及一同参与验收的工业研究所专家,惊得目瞪口呆,根本合不拢嘴。
心里暗暗叨念着这一回,他们怕是真搞出了一件不得了的玩意儿!
正因为“机械式行动辅助外骨骼”解决了行走不便的困扰,杨老爹才难得跟着来到县城,跟着一块儿为陆弥和宁馨送行。
这套“机械式行动辅助外骨骼”下半身设计方案还只是一个开始,密藏在百花岭大队副业加工厂的“机械式行动辅助外骨骼”上半身设计图带有完整的命名,“夸父”。
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
邓林,即桃林。
十里桃花,落英成土,繁花结桃,生生不息,荫覆孤雏,泽润一方。
向难而行,以身赴光,便是夸父。
“路上要听岳干事的话,要勤洗手,不要让小兔子生病!记着……”
虽然杨老爹的碎碎念一遍又一遍,听起来全是车轱辘话,但是陆弥明白,这是属于亲人才会有的牵挂。
两个孩子远赴沪江市,即便有一位人保组干事跟着,老爹也依然放心不下。
老杨终生未婚,没有自己的儿女,却将福利院的所有孩子都当成了亲儿亲女,他把自己余生的光和热全部化作了爱,毫无保留地给了这些孩子。
“放心啦,老爹,早点儿回去吧!就算没有岳干事,我也能照顾好自己和小兔子,又不是不回来,我是去完成国家重要任务的。”
坐上了车的陆弥安慰着眼眶微红的老杨,不知何时,鼻尖也有些微酸。
奋斗从娃娃抓起,阻击外国文化入侵的号角,必须由他亲自吹响,文化战线的大战略《质子正》不容有失。
和杨老爹一样絮絮叨叨,担心个没完的,还有百花岭大队一把手,柴铁军支书。
集体工厂突然没了主事人,哪怕陆弥专门留了运营细则手册,他这心里依然没什么底,可是陆弥和宁馨都有自己的大事,不好强留,只能在口头上约定及时保持联系,万一有什么急事,在电报上不要怕花钱。
“要出发了!”
大解放的司机吆喝了一嗓子,卡车便轰轰的发动了起来。
“爹爹,再见!再见!呜呜呜!”
小兔子宁馨扒着窗口,向杨老爹用力挥着手,再也忍不住,哇一声大哭了起来。
陆弥拉着小兔子,大声道:“等到了地方,我会打电报回来!”
暂时离别的时候到了,解放大卡车缓缓加速。
“早点回来……”
杨向红在路边追着,眼里含着泪,虽然不是和那些已经满十六岁的孩子需要离开福利院去独立生活,但是几个月的分离,依旧难以放心,如果不是福利院里还有其他的孩子,他也很想一块儿跟了去。
“坐稳喽!”
县人保组干事岳中毅紧紧拉着陆弥和宁馨,三人将副驾驶位挤得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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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着大卡车消失在视线里,回过头却看到杨向红依旧盯着前方,柴铁军拍了拍他的肩膀,劝道:“老杨,别看了,车都走远了,回吧!”
“哎!”
杨向红应了一声,缓缓回转身。
突然有两人蹬着自行车,上气不接下气的杀到。
“那个,那个,陆弥同学走了吗?”
“范校长,严老师,你们这是?”
柴支书认得这两位,一个是公社小学的校长范庆咏,另一个是公社小学的代课老师严萍。
“狗剩早走啦,坐还是大解放呢!你们已经晚啦!”
柴铁军有些好笑的看着二人的自行车,一个是二八大杠,另一个是飞鸽女士车。
自行车怎么可能追得上大解放,更何况卡车已经离开了好两分钟。
“啊?”
范校长和严老师二人彼此对视一眼。
“晚啦!”
“发生了什么事吗?”
杨向红有些疑惑,照理说老十三已经正式毕业了,这两位还能有什么事找他。
“严老师,你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