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侧,是眼眶早已红透的拉娜。
自从倒影世界中通过“光之纽带”感知到乔治被囚于【坠渊之茧】里的绝望状态后,她对乔治那份涉及到精神层面的共感便一直残留至今。
而现在,越靠近棺木,这种感觉就越强。
仿佛一团被灼烧过、却还没有真正彻底归于虚无的东西,正静静躺在那里面。
就像是火堆烧到最后剩下的一点余烬。
拉娜不敢开口说出来。
她怕是自己太想看到奇迹,以至于连感知都开始欺骗自己。
埃里克站在棺木右后方。
平日里一丝不苟、讲究礼仪与秩序的年轻骑士,此刻面部绷得极紧,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他的手臂肌肉保持着稳定发力,眼神始终直视前方。
莱特森则化作一堵沉默无言的墙,双臂稳稳抬起,肩膀和背部没有一丝多余晃动。
通道尽头,更多受膏者已经走上了高台两侧。
他们分列于主台之后,沉默肃立。
没有整齐划一到过分仪式化的步伐,但正因如此,反倒更凸现出这是一群真正从战火和废墟中活下来的正义继任者。
……
高台后方不远处,【黎明】MK-5的其中一台重型动力装甲驾驶舱内,马特正透过全息界面看着这一切。
从头到尾,他都把自己留在了装甲驾驶舱里。
“马特主管。”
身后同步驾驶位上的资深受膏者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
“为什么您不……”
他的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因为就在此刻,透过全息界面的蓝光,他终于清楚地看见了马特的脸,此刻正无声地淌着泪。
眼泪顺着颧骨往下滑,落进领口里,悄无声息。
马特凝望着那具棺木,看着四位年轻人把它一点点抬上主台。
似乎在害怕只要一眨眼,就会错过什么。
“因为我不敢。”
很久之后,马特才哑着嗓子说出这句话。
“我怕我一过去,就会在所有人面前哭得像个废物。”
资深受膏者沉默了。
马特露出一个难看的笑。
“你知道吗,我以前总觉得他不会死。”
“不是嘴上说说的不会死。”
“是那种……你真会觉得,这人就是该活到最后的。”
“你会觉得,不管局面有多糟,不管前面站着的是吸血鬼、魔女还是狗屁的世界末日,他都会站在那里,把一切都顶回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一直以为,这样的人是不会倒下的。”
“结果现在……只剩下一副棺材。”
马特低头,用力闭上眼。
“他不只是我兄弟。”
“他还是…我做梦都想成为,却永远没那个资格和胆子去成为的人。”
活着的圣人。
真正意义上的英雄。
不是政客嘴里用来包装新闻的道德标签,也不是军方拿来给士兵洗脑的宣传样板。
马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
因为这种话太肉麻。
可现在,他坐在冰冷的驾驶舱里,看着那具被抬上高台的黑檀木棺,忽然觉得自己终于明白了。
有些人活着的时候,你总觉得他离你很近。
能并肩走,能骂,能打趣,能一起在天台抽烟,骂政客、骂怪物、骂这烂透了的世界。
等到真有一天,只剩下沉默的棺木,你才会意识到——
阴阳两隔,物是人非。
……
高台之上,棺木终于被稳稳放置在主位中央。
表面并没有过多华丽装饰,只有靠近边角的位置,用银线勾勒出天平与利剑交叠的纹路。
在棺木右侧,陈列的立柱底座被缓缓推上来。
【正义之枪】安静地置放在上面。
帕特里克缓缓后退一步,与拉娜、埃里克、莱特森并肩站定。
紧接着,更多受膏者代表依次登台。
他们站在棺木后方,一排排向外展开。
从初代受膏者,到资深受膏者,再到二代受膏者。
更远处,几台【黎明】MK-5重装甲机体沉默立于探照灯下,像是一群守墓的钢铁骑士。
而在高台之下,异端审判庭和术士作战编队也重新进入外层戒备位置,构成一圈又一圈严丝合缝的秩序之环。
这一刻,哪怕不去解释,所有人也都看得出来。
神罚者也许不在了。
可秩序的军团,已经成形。
……
人群彻底安静了。
很多人直到此时,才真正意识到,今晚更像是一场接近宗教仪式的祷告,见证时代转折点的重大时刻。
远处,记者们压低了说话声,连抬镜头的动作都放轻了许多。
而在全球数不清的屏幕前,同样有人屏住呼吸。
纽约布鲁克林一间小便利店里,老板放下了正在记账的笔。
皇后区警署夜班值班室里,以丹尼为首的几个警员默默摘下帽子站了起来。
芝加哥某家医院病房内,一个曾在倒影世界里失去双腿的幸存者,艰难地撑起身子,看向直播屏幕。
甚至在遥远的内华达州边境营地、在阴雨交错的港口、在重建中的废墟工地……所有还活着、并且曾经被那道光拯救过的人,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梅琳达走到棺木前方。
她从礼仪桌上拿起一支白色长蜡。
微弱而稳定的火焰,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但没有熄灭。
梅琳达闭上眼。
手臂缓缓抬起,把那支蜡烛举过头顶。
“赞美秩序与审判之神。”
她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也更沉。
“祈求您的垂怜。”
“祈求您的仁慈。”
“祈求您看见这个仍然在黑暗中挣扎的世界,看见那些依然不愿意放弃的人,看见这些被撕裂、被污染、却还在等待光芒重新降临的灵魂。”
“如果他真的已经走到您的阶前……”
“请您,让他能够听见我们的声音。”
“请您,让那个曾为我们挡下灾厄的人,得到归来的机会。”
“为这个世界重新降下希望。”
梅琳达睁开眼,目光投向台下。
一支支白蜡烛被举了起来
一簇簇橘黄色的火焰,在夜色中先后亮起,仿佛从高台中央向四周蔓延开的星光。
一盏,两盏,十盏,百盏,千盏……
很快,整片广场都亮了。
有人开始低声祈祷,有人开始轻声呼唤:
“乔治……”
“乔治·迈克尔……”
“回来吧……”
“请回来吧……”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进去。
从个别的低语,变成成片的呢喃。
呼唤声并不整齐,却足够真切。
……
时间一点点过去。
偌大的时代广场,竟在这数万人的集体呼唤里,呈现出近乎神圣的静默。
一切,都在为某个尚未到来的答案让路。
梅琳达手中的蜡火依旧稳定地燃烧着。
火光映在她的黑纱上,投下一层微微晃动的阴影。
眼睫轻轻发颤。
其实到了这一刻,梅琳达也开始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