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层层加固,以骸骨、源质与秽血浇筑的地下通道,来到古堡最深处的阴暗洞窟。
洞窟之中,空间开阔得惊人。
灰白色的骨质砖石,被一层层垒砌、拼合,构筑成高达十余米的巨型祭坛。
至少三重以上的【弱光层·迷失阈限】级别的诡恶之域彼此嵌套、交叠、错位重合,将这里彻底拖入了另一种不属于现实的空间夹层之中。
视线所及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模糊不清的血色帷幕。
石壁、立柱、地面,乃至于高处悬挂的残破吊灯与陈旧壁画,边缘都在极其轻微地蠕动着,像是拥有自己的生命。
但即便如此,和威廉·莱斯图特将【深渊层/永坠之地】直接作为大本营的惊世手笔相比,这里终究还是差了一些。
“深度”与“位格”仍有所欠缺。
但胜在量多,稳妥。
对瓦勒里乌斯·费尔南德而言,已经足够了。
因为在这片被多重迷失阈限叠压覆盖的空间里,现实的屏障被最大限度地削弱,外界的窥探、干扰与袭扰,都难以真正触及洞窟核心。
它或许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神国。
但若只谈“安全”,这里已足以称得上一座近乎密不透风的巢穴。
而此时此刻,在这座骨质祭坛之上,近百位高阶邪术士兼锚域者,正被一根根从地底生长出来的黑红尖刺,活生生地钉死在高耸的逆十字架上。
他们并未死去。
至少,短时间内不会。
有的双眼翻白,眼球周边布满破裂的血丝,口中发出无意识的低声呜咽。还有的早已被恶蚀源质侵蚀得失去了完整的人形,肋骨从皮肉里翻出,腹腔裂开,却依旧因为顽强的生命力而吊着一口气。
几名更夸张的锚域者,身后甚至已经长出了肉质化的根须与触手,和钉穿自己身体的逆十字架长在了一起,仿佛他们本来就是这座祭坛的一部分。
血液不断沿着尖刺向下滴落,被某种力量牵引着,沿着祭坛表面密密麻麻刻画的术式回路缓缓流淌。
洞窟内弥漫着强烈到几乎让常人瞬间疯掉的恶蚀源质,几乎要凝固成肉眼可见的灰黑色薄雾。
若不是这些高阶邪术士与锚域者本身就具备顽强的生命力与超凡适应性,恐怕早在污染浪潮冲刷下就已经尽数爆裂成一地烂泥。
而现在,他们活着。活着,便能继续燃烧。
继续成为维系这场盛大仪轨的材料,保持在相对稳定、且不断累积上升的状态。
祭坛前方。
瓦勒里乌斯·费尔南德缓缓抬起头,他披着一袭边缘描有猩红符号与金线的黑袍,宽大的袍摆拖曳在骨砖台阶上。
如果只在平日里远远见过他一眼,定会被那份近乎完美的贵族气度与优雅表象所欺骗。
银发,俊朗,温文尔雅,言谈举止滴水不漏,像是从古典油画中走出来的伯爵化身。
可在这场不惜一切代价、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布局与无数生命堆砌起来的【重启巴别塔】仪式中,瓦勒里乌斯根本不需要伪装。
那张原本可以称得上完美、甚至足以让无数贵族小姐与名媛为之癫狂的俊朗面容,此刻显露出难以用言语形容其惊悚恐怖的丑陋真身。
仿佛无数张面孔被强行压进同一张皮囊,又在此刻争先恐后地想要钻出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数百上千颗猩红的眼球,嵌在那不断翻涌的“脸”中,齐刷刷地亮起,它们不约而同地望向祭坛顶端。
确切地说,望向从天而降、由血月虚影投射下来的那道猩红光柱。
以及,坠落在祭坛之上的“东西”。
那是一只角。
形如某种古老神话中的恶魔头颅之上被生生折断后又重新拼接起来的弯曲犄角。
介于暗红与干涸黑血之间的邪异色泽,表面粗糙,刻蚀着密密麻麻、晦涩古老的符号与花纹。
瓦勒里乌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哪怕是以他如今的生命层次和意志,也只感觉自己的全部心神、乃至灵魂都被那只“恶魔犄角”所吸引,宛若漩涡般摄人心魄,难以自拔。
仿佛有无数呢喃呓语在耳边响起,蛊惑、催促着瓦勒里乌斯:
“快去拿到它……”
“拿起它……”
“只要得到那东西……”
“你就能得到真正的…神眷。”
事实上,就连瓦勒里乌斯也没有想到,自己筹备这么久的【重启巴别塔】计划居然真的成功了,还取得难以想象的丰厚收获与意外之喜。
就在刚刚,他同样也感受到那道至高无上的“注视”,以及血月虚影中睁开的深渊巨瞳。
“父神…父神真的回应了我!”
“桀桀桀桀桀……”
“祂认可了我的存在!我没有错!哈哈哈哈!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瓦勒里乌斯癫狂地嘶吼喊叫着,手舞足蹈。
而分散跪伏在祭坛四周,成百上千位高阶次代种、畸变体和秽血恶兽、以及被洗脑控制的邪术士,则早已在异象出现的第一时间,全部匍匐在地,封闭了五感。
因为仅仅只是方才一瞬间从血月投下的光柱中外溢的神性污染与恶蚀气息,就已经足以让这些低位存在出现精神崩坏的征兆。
好在瓦勒里乌斯本身所掌握的权能【沸血之触】性质极其特殊,能够通过绝对支配和血脉统御,对自己的眷属与实验产物进行强压镇控,这才不至于引发更大的混乱。
单凭刚才那一瞬间的“注视”,这座地下神殿里就要先疯掉至少三分之一的祭品和守卫。
但此刻的瓦勒里乌斯根本不在乎这些了。
相较于眼前那件从血月光柱中坠落而来的“神器”。
一切都不过是陪衬。
“始祖大人可怜啊……”
瓦勒里乌斯忽然低下头,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活着的时候得到过什么好东西呢?不过是虚假的拥护和各怀鬼胎的反骨仔罢了。”
“充其量在曼哈顿之战大放异彩,得到父神青睐,生命层次晋升到【青铜位阶】。”
“可那又怎样?”
“只有我!只有我真真切切得到了来自父神赐予的神器!”
狂喜与傲慢将瓦勒里乌斯的内心充斥,让他有些飘飘然。
瓦勒里乌斯扭动头颅,脖颈宛若蛇类般延长近两米,环绕周身。
他露出笑容,将身上这件黑红衣袍揭开,露出洁白如玉石般的健硕胸膛。
瓦勒里乌斯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自己的胸膛。
整片肌肤仿佛不堪重负般裂开了几道缝隙。
那些潜伏其下的面孔,终于真正地浮现了出来,表情狰狞、痛苦,仿佛在某个瞬间被永恒定格。
它们被镶嵌在瓦勒里乌斯的胸膛、腹部、肩膀,甚至沿着锁骨一路爬上了脖颈。
其中最突出的那一张,五官轮廓格外鲜明。
如果【夜魔】娜塔莎此刻还活着,并恰好站在这里,恐怕会当场吓得尖叫出声。包括沉寂在【正义之枪】中的乔治,也会感受到不寒而栗的熟悉。
那赫然是同为暗蚀议会十三席之一、曾被神罚者险些当场审判击杀的【牧羊人】泽布迪亚·基尔格雷夫!
瓦勒里乌斯将头颅凑近,自言自语道:
“这还要多亏了你啊,我亲爱的‘兄弟’。”
他轻轻拍了拍自己胸膛上那张痛苦扭曲的人脸,语气温柔得宛若情人低语。
“如果没有你,我当初又怎么可能这么快触及【黑铁位阶】的瓶颈。”
“更不可能在灭世灾厄降临的时候,顺势踏过去……完成真正的蜕变升华。”
“你知道那一刻有多美妙吗?”
“桀桀桀……那可真是前所未有的享受啊。”
瓦勒里乌斯通过吞噬灵魂本源近似的同类,实现了质变意义上的自我进化,提升了位格和生命层次!
这也是被视作禁忌、连暗裔血族内部都绝少有人敢真正走到底的进化之路——【共喰】。
他尝到了甜头。
尝到了那种通过吞噬同类的灵魂本源与血肉,强行拔高自身位格、缩短漫长积累期的捷径有多么甘美。
一旦开了这个头,便再也停不下来了。
只可惜让另一位权能性质相近的同族【初代种·食死徒】格鲁姆逃到了霓虹,错失良机。
否则他本该能够进化得更加完美,毫无缺陷。
时至今日,就连瓦勒里乌斯自己都不太清楚到底融合了多少生命,人类、邪术士、异种、畸变体、怨骸……甚至还有利用特殊渠道获得的受膏者尸骸。
早在听闻神罚者死讯的时候,瓦勒里乌斯就已经开始不计代价地针对SPIC的各个基地发动袭击,试图夺取乔治的遗骸。
要不是梅琳达严加防范,藏得极深,将遗骸收容在最安全且高度保密的站点基地“恶魔岛”,恐怕真要被瓦勒里乌斯提前得手。
毕竟自暗蚀议会分崩离析后,混迹至今的瓦勒里乌斯,无论从滔天权势与底蕴,还是那诡异而强大的个人实力来说,都足以称王,雄踞一方。
对于瓦勒里乌斯而言,【重启巴别塔】计划,算是一步险棋。
毕竟截至目前,除去威廉·莱斯图特之外,没有任何暗裔血族亲眼见过那位“父神”。
只知道当时的始祖大人每天神神叨叨,说要铸就血肉巴别塔,向神明献祭,并在曼哈顿之战展现出无与伦比的恐怖力量,至今余威犹在,让人印象深刻。
还是人类时期的时候,瓦勒里乌斯自始至终都不太瞧得上威廉·莱斯图特,出身显赫,自诩纯血贵族的他压根没把威廉放在眼里,仅仅是利益上有着往来关系,不可避免地进行接触。
但偏偏得到神眷的是威廉这个家伙,并且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权势滔天、底蕴深厚的自己,摆出上位者的姿态赐予“初拥”。
这份屈辱瓦勒里乌斯始终记在心里,并在暗地里筹备计划。
所以在威廉身陨的讯息传来后,他没有丝毫犹豫或哀悼,更没有丝毫追随旧主而去的忠诚可言。
迅速整合收编残党势力,吸纳强大的同族个体为己用。
扩大暗裔血族群体的数量和支脉,甚至是提纯优化次代种的血脉,实现一代更比一代强。
逐步渗透人类高层,形成相互利用、不可分割的紧密合作关系,换取庞大丰富的资源和情报信息。
在SPIC的多次围剿和追查中,安然自若。
暗地里,形成了一个远比昔日暗蚀议会更隐蔽、更庞大、更像怪物本身的利益共同体。
瓦勒里乌斯太清楚自己和欧罗巴联盟,乃至于那群躲藏在暗处的“旧世界权贵”之间的龌龊事,也早已看穿这些人类的贪婪本性和“不作死就不会死”的自毁趋向。
虚伪,自以为掌控一切,却又比任何人都更怕死。
一边在公开场合咒骂超凡威胁与污染扩散,一边在私下里花费天价搜购异种血液、残缺术式、秽血样本与延寿项目的试验名额。
口中喊着“人类文明”,背地里却毫不犹豫把自己的儿女都送进实验舱,只为换取一点点向上位生命靠近的机会。
瓦勒里乌斯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才能在GPA与欧洲各国高层的围猎与合作之间,如鱼得水,直到今天。
将扭曲的身体结构恢复正常后,瓦勒里乌斯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缓步走向祭坛顶端。
近距离注视之下,那些刻蚀其上的晦涩花纹仿佛全部活了过来,像一条条细小的虫豸,顺着犄角表面游走、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