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戛纳的夜景,远处的地中海一片漆黑,海面上有几艘船亮着灯,星星点点,像散落在墨色绸布上的星星,安静又温柔。
晚风带着海水的凉意吹过来,清爽舒适。
江潮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燃,烟雾袅袅升起,他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夜景,神色平静。
场刊第一的消息,确实让很多人兴奋,但他心里清楚,场刊评分只是参考,不代表最终结果。
戛纳的评委口味很难捉摸,今年的竞争对手又都很强,法国的《墙壁之间》、意大利的《格莫拉》、美国的《换子疑云》等,都是口碑极佳的佳作,不到颁奖那一刻,谁都无法确定结果。
江潮不是不期待获奖,只是不会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奖项上。
对他来说,能把《寄生虫》这样的作品带到戛纳,能让全球观众看到就已经足够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随后是阳台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
江潮没回头,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许情穿着一身白色的浴袍,走到江潮身边,和他并肩站在阳台上,晚风吹过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双手轻轻拢了拢浴袍的领口。
“还没睡?”许情侧过头,轻声问道,声音温柔,带着一丝慵懒。
“嗯,吹吹风。”江潮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依旧看向远处的海面。
许情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的地中海夜景,沉默了几秒,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试探:“是不是有点紧张?”
江潮转头看向她,笑了笑:“不紧张。”
“又在忽悠我咯。”许情看着他,眼神清澈,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手带着一丝凉意,“我了解你,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其实心里都在想事情。”
江潮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嘴角微微上扬,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现在呢?”
许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尾的细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温柔又动人:“现在……不紧张了。”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看着我了。”许情笑着说,语气真诚,“你看着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心里已经有底了,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能接受。”
江潮看着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站着没有再说话,却一点也不尴尬,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安静又美好。
过了一会儿,江潮的手机响了,打破了这份宁静。
他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韩董”,赶紧接了起来。
“喂,韩董。”
电话那头传来韩三屏沉稳的声音,带着一点国际长途的杂音,但语气依旧清晰有力:“潮子,场刊评分出来了,三点二分,主竞赛第一,不错。”
“谢谢韩董。”江潮语气恭敬。
“不用谢,这是你和整个团队努力的结果。”韩三屏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你也别太得意,场刊评分高不代表一定能拿奖,戛纳的评委心思难猜,今年的对手又强,别掉以轻心。”
“我知道,我没抱太大期望。”江潮平静地说,“能入围就已经很满足了,拿不拿奖,都无所谓。”
“你能这么想就好。”韩三屏语气缓和了一些,“我跟你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能带着自己的作品站在戛纳的舞台上,就已经赢了,不管结果如何,你都是最棒的。”
“我明白,谢谢韩董关心。”
挂了电话,江潮把手机放回口袋,伸手把手里剩下的半根烟掐灭,扔进旁边的烟灰缸里。
许情看着他,轻声问:“韩董的电话?”
“嗯。”江潮点头,“他让我别太在意结果,平常心对待。”
“他说得对。”许情笑着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
江潮转头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温柔:“我知道。”
晚风再次吹过,带着淡淡的花香,两人并肩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夜景,安静地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第184章 牛逼!拿下!见证历史性!
到了五月二十号,戛纳这边彻底进入后半段,主竞赛单元二十二部影片全都放完了,该炸的口碑、该吵的争论、该出的评分,全在这几天堆到了顶峰。
整个克鲁瓦塞特大道上,随便碰到个电影人、影评人,聊的无非就是两部片子。
《寄生虫》和《墙壁之间》。
《墙壁之间》是实打实的法国本土片,导演劳伦·冈泰拍的就是巴黎普通移民中学的日常,没有剧本铺垫,没有专业演员,全是老师和学生本色出演,往镜头前一坐,说话、吵架、拌嘴,全是生活原本的样子,真实到让人忘了这是在看电影。
从放映开始,它的场刊评分就一路往上冲,影评人全在夸,说它戳中了欧洲教育的痛点,说它是最纯粹的现实主义,再加上东道主buff加持,直接成了《寄生虫》最狠的对手。
业内很快就把这两部片绑在一起叫双子星,说它们讲透了同一个道理:这世上到处都是看不见的围墙。
《寄生虫》讲的是贫富围墙,穷人挤在半地下室,富人住在阳光别墅,两边永远活在两个世界。
《墙壁之间》讲的是教育与阶层围墙,校园里的肤色差异、观念隔阂,把人隔在两边,谁也跨不过去。
一个扎根东亚底层,一个聚焦欧洲校园,题材不同,内核却狠狠撞在了一起,谁拿金棕榈,似乎都说得通。
许情专门去看了《墙壁之间》的媒体场,散场出来脸色就沉着,一路没怎么说话,脚步都慢了半拍。
江潮跟在她旁边,看她状态不对,轻声问了句:“怎么了,片子很顶?”
许情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眼神里全是复杂的情绪,有感慨,也有一丝莫名的紧张:“不是顶,是太真了,真到没有一点表演痕迹。
那些人就坐在教室里聊天,你看着他们,会觉得这就是发生在身边的事,没有镜头,没有演戏,就是赤裸裸的现实。”
江潮没接话,就静静等着她往下说,他懂许情的意思,不是长对手志气,是真的感受到了对手的分量。
“但咱们的片子也是真的。”许情顿了顿,语气沉了些,“《寄生虫》里的穷与苦,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贫富差距,也是实打实扎心的真实。
两部片,是两种不一样的真实,评委选谁都合理,选另一个就肯定有人觉得不公平。这世上的事,本来就没有绝对公平,电影节更是这样。”
江潮轻轻嗯了一声,抬手拍了拍她的胳膊,没多说什么。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墙壁之间》占尽天时地利,本土影片本就受评委偏爱,再加上口碑爆棚,这场仗本来就难打。
既然片子已经拍出来了,好不好、打不打动人心,早就交给观众和评委了,焦虑没用,只能等。
之后几天,温晴每天都会准时把场刊最新评分和排名,发到江潮手机上,一字一句标得清清楚楚,就怕他漏看。
五月十八号,《寄生虫》3.1分,主竞赛第一。
五月十九号,依旧3.1分,稳坐第一。
五月二十号,评分微降到3.0分,还是第一。
分数一点点往下掉,看着只降了0.1,可每降一分,都意味着有影评人开始不买账,觉得片子太过尖锐、太过压抑,不如《墙壁之间》温和。
可就算这样,《寄生虫》的排名始终没动,第二名怎么追都追不上。
道理很简单,讨厌《寄生虫》的人是少数,而且这些人的差评分散在其他影片上,根本没法把它拉下榜首。
喜欢它的人足够多,死死把它钉在第一的位置,上不去也下不来,就卡在那个最关键的位置,让所有对手都够不着。
钱骏在酒店走廊碰到江潮,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评分又掉了,不少外媒影评开始踩咱们了,说太黑暗,不如法国那部接地气。”
江潮脚步没停,语气平淡得很:“哪有电影能让所有人都喜欢?有人爱就有人恨,再正常不过。”
“那你觉得评委能get到咱们的点吗?能拼过法国那部吗?”钱骏紧跟着追问,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忐忑。
江潮没回头,也没给出答案,径直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关上,把走廊的嘈杂和钱骏的追问全隔在了外面。
有些话,没必要说,结果没出来之前,说再多都是空谈,不如安安静静等到颁奖那天。
电梯慢慢上升,江潮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寄生虫》拍摄的一幕幕,只能说是尽力了,就够了...
五月二十五日,闭幕式红毯:万众瞩目
五月二十五号,第61届戛纳电影节闭幕式,终于来了。
电影宫门口的热闹,比开幕式还要夸张好几倍。红毯两侧挤得水泄不通,记者、摄影师、各国影迷,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严严实实,连路边的棕榈树下都站满了人。
闪光灯噼里啪啦闪个不停,亮得晃眼,快门声、呼喊声、欢呼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麻,整个空气里都弥漫着紧张又亢奋的味道。
江潮从黑色商务车里下来,穿了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面料挺括,剪裁贴身,比之前出席活动的款式更显气场。
他没打领带,白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敞开着,地中海的晚风一吹,领口轻轻晃动,没有刻意的沉稳,反倒带着一种松弛的底气,往红毯上一站,就成了全场焦点。
许情走在他身侧,一身黑色丝绒长裙,裙摆垂顺,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
黄轩、周冬雨、闫妮、王景春紧随其后。
几乎同一时间,所有闪光灯都追着他们,从红毯入口一直跟到电影宫门口。
走进吕米埃尔大厅,上千个座位几乎坐满,灯火通明,来自全球的电影人齐聚一堂,彼此低声交谈着,空气中的紧张感越来越浓,所有人都在等,等最终大奖的揭晓。
江潮的位置在第四排正中间,是全场视野最好的黄金位置,许情坐在左边,黄轩在右边,其他主创依次挨着坐下,五个人坐在一起,形成了独属于中国电影的小阵营,彼此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能懂对方的心思。
江潮坐在座位上,身子坐得笔直,表面看着云淡风轻。
他刻意让自己放松,可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毕竟已经坐在这里了。
晚上七点整,大厅灯光骤然变暗,全场瞬间安静下来,第61届戛纳国际电影节闭幕式暨颁奖典礼,正式开始。
主持人先是用法语致开场白,随后又切换成英语,重复了一遍,照顾到全场所有来宾。
紧接着,大银幕亮起,开始回放本届主竞赛单元所有入围影片的精彩片段。
克林特·伊斯特伍德《换子疑云》里,女主绝望又坚定的眼神。
达内兄弟《罗尔娜的沉默》中,主角在谎言里挣扎的无奈。
《和巴什尔跳华尔兹》里,战争带来的满目疮痍。
贾樟柯《二十四城记》中,时代变迁下普通人的悲欢随着一个个片段闪过,台下时不时响起轻轻的掌声。
很快,银幕上出现了《寄生虫》的画面。半地下室的窗户,只露出地面一半,行人的鞋底匆匆走过。
王景春饰演的父亲,蹲在狭小的房间里折披萨盒,昏暗的光落在他脸上,写满生活的疲惫。
徐情饰演的富太太,坐在宽敞明亮的别墅客厅里,眼神疏离。
暴雨之夜,一家人狼狈逃窜,从光鲜亮丽跌回底层的绝望……
其中一个镜头,定格在父亲抬头看向窗外的那一幕,时长近十秒,是所有影片片段里最长的一个。
十秒里,没有一句台词,可那种底层人物的挣扎、对美好生活的渴望、对阶层围墙的无奈,全在眼神里,戳得人心头发紧。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银幕,直到片段结束,才爆发出一阵热烈又绵长的掌声。
奖项一个个陆续揭晓,最佳短片金棕榈、最佳处女作、一种关注单元大奖,依次颁出,每念到一个获奖名单,台下就响起一阵欢呼。
很快,轮到主竞赛单元重磅奖项,最佳编剧、最佳男女演员、最佳导演,一一尘埃落定。
努里·比格·锡兰凭借《三只猴子》拿下最佳导演,本尼西奥·德尔·托罗凭《切·格瓦拉》斩获最佳男演员。
温妮塞斯·德·奥利维拉摘得最佳女演员,每一个奖项都实至名归,台下掌声不断。
每颁一个奖,江潮的心脏就往上提一分,呼吸也跟着变轻。
离最终的结果越来越近,这么多年的努力,所有的坚持与付出,全都押在了这一刻。
当这些奖项颁完,全场彻底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剩下最后两个大奖。
评委会大奖、金棕榈奖,这是全场最重磅、最让人期待的奖项,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江潮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手臂绷得紧紧的,肩膀也不自觉地僵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