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戛纳当地清晨过后，整个电影市场彻底热闹到顶点。
江潮拿下金棕榈的消息传遍戛纳每一个角落，各大酒店、电影市场展馆、发行商聚集地，所有人聊的话题都绕不开《寄生虫》。
原本还在观望、犹豫、等着最终奖项结果再下手的全球片商，这下再也按捺不住，纷纷主动找上门，争抢影片海外发行版权。
从早上开始，北美、欧洲、亚洲十几个国家和地区的发行公司，要么派人亲自到卡尔顿洲际酒店面谈，要么不停打电话、发邮件、传合同草案，排队等着约谈。
温晴一早收拾妥当，带着提前整理好的影片资料、票房预估、发行范围条款，在酒店大堂商务中心驻扎下来，一整天都没挪地方。
商务中心空间不算大，几张长条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满打印好的合同、版权划分明细、各地区票房数据参考、翻译文稿。
温晴从下午两点开始，电话就没停过，耳朵一直贴着手机听筒，一会儿英文跟北美片商沟通，一会儿法语对接法国发行方，一会儿又切换日文聊日本版权，来回切换毫无卡顿。
她一边通话，一边手里拿着笔，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哪家报价多少、发行覆盖哪些渠道、合同年限多久、有没有附加分成条件，一条条记得清清楚楚，几页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字迹。
钱骏全程跟在旁边帮忙跑腿打杂，一会儿给来访的外国片商倒水递咖啡，一会儿帮忙复印合同文件，一会儿帮着整理各家报价单，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笑意从早挂到晚，怎么都收不住。
他跟着江潮跑了这么多年国际电影节，见过不少热门影片卖版权，但从来没见过哪一部片子，能像《寄生虫》这样，拿了金棕榈之后，直接引得全球片商扎堆抢单，主动抬价、主动让条件，完全是卖方市场，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当天下午开始，《寄生虫》海外版权销售正式全面启动。
温晴和钱骏提前梳理好名单，北美三家顶级发行公司、欧洲五家老牌片商、亚洲日韩东南亚四家龙头公司，全都排着队等着面谈。
各家的报价、条件源源不断传过来，温晴逐一记录、比对、筛选，把不靠谱的直接筛掉，优质的留下来慢慢谈、慢慢压价。
最先找上门敲定意向的，是北美韦恩斯坦公司。
韦恩斯坦在好莱坞一向眼光毒辣，常年深耕国际文艺片发行，尤其看重戛纳获奖作品。
早在《寄生虫》入围主竞赛之初，他们就已经派人关注影片口碑，只是一直没贸然出价，憋着等最终颁奖结果。
结果一出来，韦恩斯坦总部立马敲定态度，全权授权副总裁马克现场对接，务必拿下北美独家发行权。
马克是四十多岁的美国人，穿着一身深蓝色定制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行事干练圆滑，精通英法两门语言，法语带着明显美式口音，但表达流畅，谈判逻辑非常清晰。
他一早主动联系温晴，态度格外诚恳，言语间满是对江潮和影片的认可，开门见山就谈报价，不绕弯子。
钱骏当时正坐在酒店大堂沙发上喝咖啡放松，接到温晴传来的韦恩斯坦初步报价，看清数字的那一刻，整个人一口咖啡差点直接呛进气管里，赶紧放下杯子，压低声音，满脸不敢置信：“五百万美金全款买断北美版权？不带票房分成？”
他心里太清楚行情了，国际文艺片市场，普通华语入围片北美版权能卖到一两百万美金就已经算高价，就算是之前江潮自己的作品，《谎言》北美版权也才两百五十万美金左右。
这次直接开到五百万，直接翻了快一倍还多。
钱骏忍不住凑到江潮身边，小声问道：“这个价已经远超预期了，韦恩斯坦诚意够足，你看咱们要不要直接签了？”
江潮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神色平静，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急于答应，只是淡淡摇头：“不急着定，再沉一沉。
欧洲那边几家老牌发行商还没正式出最终报价，等他们报完，摸清整体行情再说。”
“还等啊？这么高的价，万一对方觉得我们磨叽，转头放弃怎么办？”钱骏心里实在忍不住着急，这么好的价格，放在谁身上都想立马敲定。
江潮瞥了他一眼，语气淡定从容：“放弃就放弃。金棕榈大奖就这一个，今年仅此一部，不怕没人抢。咱们手里握着最大的筹码，没必要跟着别人的节奏慌慌张张，稳着来就行。”
钱骏看着他一脸镇定的样子，也不好再多催促，只好按耐住心里的激动，在旁边来回踱步，坐也坐不住，咖啡端起来喝两口，又放下，没过一会儿又端起来，整个人心思全悬在版权价格上。
法国本土这边，竞争更是激烈。
作为戛纳东道主，法国观众对主竞赛获奖影片本身就自带好感，本土发行公司更是抢破头，MK2、百代、高蒙三家老牌公司同时下场，都想拿下法国及法语区发行权。
而日本发行方是老熟人角川映画，双方从《活埋》开始就一直长期合作，后续《恐怖直播》《飓风营救》都是角川独家拿下日本版权，彼此知根知底。
这次角川格外重视，专门派了田中课长亲自飞来戛纳对接。
田中做事一向严谨守规矩，进门先标准九十度鞠躬行礼，起身之后再伸手握手，礼数做得十足。
坐下寒暄两句，他直奔主题：“江导，恭喜斩获金棕榈大奖。《寄生虫》的日本发行权，角川势在必得，我们愿意给出远超以往的诚意报价。”
江潮没先问价，反而提起之前的旧账：“田中先生，之前我们聊过《恐怖直播》《飓风营救》后续续约定价涨价的事，你回去跟总部汇报，最终批复结果怎么样？”
田中脸上的笑容稍稍僵了一下，很快恢复自然，老老实实回话：“总部已经全部批准。《恐怖直播》版权价上调百分之三十，《飓风营救》直接翻倍，两部打包再额外让出一个点数分成，完全按照江导您当初提出的条件执行。”
“行，旧合作按说好的来。那《寄生虫》，你们打算出多少？”江潮顺势往下接话。
田中稍稍沉吟，报出底价：“三百万美金，日本全院线独家发行，包含DVD、电视播映、网络流媒体全渠道版权，年限五年。”
温晴在笔记本上随手记下数字，心里暗自掂量，这个价格已经突破近几年华语片在日本的版权最高价，但以金棕榈的含金量，还有往上抬的空间。
江潮直接开口加价：“四百万美金，同样全渠道独家，年限三年，不签五年长约。”
田中闻言，下意识摘下眼镜，拿出纸巾慢慢擦拭镜片，脸上露出为难神色。
四百万美金，放在日本文艺片市场，属于几乎从未有过的高价，超出了他原本的审批权限。
他擦完眼镜重新戴好，语气诚恳：“江导，四百万美金这个数额，我个人没法当场拍板，必须传回日本总部，由社长和董事会签字审批。我尽快沟通，给你答复。”
“可以，我等你消息。”江潮没有逼迫，点头应允。
田中匆匆起身告辞，赶回房间联系总部汇报。
...
第二天，江潮独自站在酒店私人阳台上，身上穿着简单的休闲衬衣，手里端着半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安安静静望着远处的海面。
那尊刚拿到手的金棕榈奖杯，就放在身后客厅的茶几上。
似乎前一刻还站在卢米埃尔电影宫的聚光灯下，被全世界镜头聚焦，接受掌声和喝彩，身处最喧嚣热闹的中心。
可一夜过后，褪去所有光环，就安安静静待在普通的酒店套房里，热闹散去，只剩难得的平静。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是许情发来的消息：
“醒了？”
江潮低头回了两个字：“嗯。”
没过几秒，消息又过来：
“我在楼下餐厅靠窗位置等你。”
江潮转身走进房间，走到茶几旁，伸手轻轻拿起金棕榈奖杯，小心翼翼放到行李箱旁边放好。
整理了一下衣着，下楼走进酒店餐厅。
这个点餐厅里已经坐了不少入住的电影人、发行商、剧组人员，大家一边吃早餐，一边小声聊着，话题绕不开金棕榈、绕不开《寄生虫》。
许情特意选了餐厅最里面靠窗的角落位置，相对安静，不容易被人打扰。
桌上已经提前摆好了咖啡、鲜榨果汁、全麦面包、水果拼盘。
看见江潮走过来，她抬眼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抬手示意他坐下。
“睡得怎么样？看你昨天应酬到那么晚。”许情开口轻声问道。
“凑合睡了一会儿。”江潮拉开椅子坐下。
“凑合睡是睡了几个小时？”许情追问了一句，看得出来有点担心他的状态。
“也就三四个小时，躺下脑子里全是事，也睡不着。”
许情把温热的咖啡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带着几分关心：“先喝点热的缓一缓。你今天一整天还有不少版权谈判要忙，温晴刚才跟我说，上午排了好几家发行商，北美、欧洲、日本挨个要面谈，有的耗时间还耗精力。”
江潮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黑咖啡没加糖没加奶，入口带着浓郁的苦味，温度刚好不烫嘴，他面不改色咽下去，没半点皱眉。
“现在几点了？”他随口问了一句。
“快上午十点了。”许情看着他，眼神带着几分打量，“看你神色，明显还没缓过劲来，是不是心里还憋着事？”
江潮放下咖啡杯，望着窗外的海景，语气平缓：“不是没缓过来，是没想停下来庆祝。
拿了金棕榈不是终点，只是新的起点。别人觉得可以松口气享受荣耀了，对我来说，后面的路才刚开始，影片发行、海外布局、接下来新片筹备，一堆事等着安排。”
许情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她太了解江潮的性子，从来不会因为一次巅峰成就就飘起来。
两人简单吃完早餐，温晴已经提前在酒店大堂等候。
她手里抱着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装着当天要见面的发行商名单、公司背景资料、过往发行案例、报价预案、合同条款模板。
走到江潮面前，她翻开文件夹，条理清晰地汇报日程：“上午十点半第一个约谈，是马克。”
“还有别的安排吗？”江潮边走边问。
“法国MK2老板今天亲自到酒店了，想当面跟您再敲定一遍细节，顺便聊聊后续长期合作。
角川那边田中已经传回消息，总部正在加急审批报价，等正式结果出来立马约谈。另外韩国、德国的发行商已经在排队等候，邮件催了好几遍，想插队提前面谈。”
江潮走到大堂会客沙发坐下，手指轻轻在扶手上来回轻点两下，心里快速盘算了一遍：“上午先专心谈北美韦恩斯坦，其他地区先让他们报书面报价过来，等北美敲定之后，再挨个面谈，不用着急插队。”
温晴立刻在笔记本上记下安排，转身去对接接待韦恩斯坦的代表。
没过多久，马克准时过来，一身西装得体正式，见面主动上前握手，姿态放得很低，满脸笑容，气场圆滑世故。
落座之后，马克开门见山，满脸诚恳：“江导，首先真心恭喜拿下金棕榈大奖，实至名归。韦恩斯坦对《寄生虫》的北美发行前景极度看好，我们希望拿下五年全媒体独家发行权，之前初步报价五百万美金全款买断，不参与任何票房分成，纯粹一次性结算。”
温晴同步翻译完，看向江潮。
江潮坐姿从容，直视对方：“五百万美金可以再加五十万，五百五十万全款买断。但是合同年限压缩到三年，不要五年。三年期满，后续版权归属我方收回，你们只有三年独家发行权限。”
马克当场愣了一下，明显没料到江潮不仅不接受底价，还直接主动抬价、压缩年限，谈判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犹豫。
他沉吟片刻，面露难色：“江导，五百五十万美金这个数字，已经超出我现场审批权限。五百万已经是公司主席特批的顶格价，再多五十万，我必须汇报，还要给出足够合理的理由，总部才有可能通过。”
江潮语气平静，底气十足：“理由很简单，十五年才出一部华语金棕榈，这种稀缺性、话题度、艺术含金量，多值这五十万美金，你们心里比我更清楚。”
马克盯着江潮看了几秒，忽然释然笑了起来，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位年轻导演的谈判底气和眼光：“好，江导，您的理由我一字不差传回总部，耐心等我消息，今天之内给准信。”
送走韦恩斯坦代表，没过多久，MK2公司老板亲自登门。
六十多岁的法国老牌电影人，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休闲西装。
落座寒暄过后，他直接切入正题：“江导，恭喜加冕金棕榈。
法国观众、媒体、影评人都无比期待这部作品登陆院线，MK2希望拿下法国独家发行权，价格您可以直接开口，我们尽量满足。”
江潮看着对方，不绕弯子：“你们心理底价多少？”
昨天他给三家法国片商报了一百八十万欧元，而今天只有mk2老板来。
对方坦然报出：“其实我们最初觉得一百五十万欧元是最合适的，法国本土独家发行，毕竟一百八十万欧元的价格属实有点偏高了。”
温晴把数字写在纸上推给江潮。
江潮扫了一眼，抬头回话：“这样吧，除了法国本土，连带比利时、瑞士、加拿大法语区所有发行版权，一次性打包给你们。”
对方沉默思考片刻，微微退让：“一百七十万欧元，这是我能立刻拍板的极限。”
“一百八十万，没得商量。同意就当场拟协议，不同意我们就跟别家公司合作。”江潮态度坚定，半步不让。
老老板盯着江潮沉静的神情看了片刻，忽然忍不住笑了，由衷感慨：“江导，你是我见过最强硬也最懂市场的年轻导演，谈判滴水不漏。行，一百八十万欧元，我同意，合作愉快。”
双方当场敲定口头协议，后续由法务对接正式合同。
下午，角川映画的田中课长再次登门。
依旧是严谨的日式礼仪，进门鞠躬，坐姿端正，神色带着几分忐忑，显然刚跟日本总部通完长途电话。
坐下后，他先就之前老片续约定价做了确认，确认完全按江潮的条件落地，随后切入《寄生虫》版权谈判。
“江导，总部已经收到我的汇报，愿意接受您提出的四百万美金报价，日本全院线独家发行，全渠道覆盖，年限按您要求来定。”
温晴笔尖在纸上一顿，心里暗暗感慨，这个价格放在08年的日本文艺片市场，完全是破天荒的高价，也只有金棕榈作品能撑得起这个身价。
谈判顺利落地，田中放下心头大石，脸上露出轻松笑意，敲定后续签约流程。
等田中走后，钱骏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快步走进会客室，拿着报价单来回看，激动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