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场记立刻打起场记板高声喊话：“《黑天鹅》第一场，第二条，开拍！”
刘施施重新走回镜子前方稳稳站定，这一回她没有着急抬手做动作，先是静静伫立几秒。
短短一瞬的停顿，在场所有人都能明显察觉到变化，她整个人身形悄然绷紧，就好比人走到悬崖边缘匆匆一瞥后，本能生出退缩忌惮的姿态。
江潮坐在监视器前静静观看，没有出声打断。
刘施施顺着场景路线稳步走动，从镜子前挪到窗边，再走到练功把杆旁，最后原路折返回来。
房间里的镜子、练功器械、脚下地板，周遭所有事物都在无声提醒她，这份来之不易的主角位置随时都会易主，危机感时时刻刻萦绕心头。
走到镜面前站定，这一次她没有抬手触碰冰凉镜面，只是安静伫立观望几秒，随后低下头，默默转身退回初始位置。
“停。”
江潮盯着回放画面沉默许久，缓缓开口道：“慌乱的感觉演出来了，只是出现的时机不对。”
这份心神不宁不该在抬手动作时流露，要等到正视镜面人影的时候再显现。”
“观众要感受到的是角色内心的忐忑不安，而不是单纯看出你拍戏紧张，情绪落点一定要区分清楚。”
刘施施默默点头记下问题，不多言语，转身再度回到拍摄点位。
紧接着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接连开拍，每一次拍摄都有明显进步，可依旧存在细微瑕疵没能打磨到位。
一直拍到第六条，江潮迟迟没有下达开拍指令。
刘施施独自站在镜子前方，久久伫立不动，目光死死锁定镜面，全程没有任何动作。
片场工作人员纷纷互相递着眼色，有人暗自猜测拍摄设备出了故障，也有人觉得导演是在等待合适的拍摄氛围，没人敢出声打扰这份沉静。
沉寂许久过后，江潮终于开口出声：“站在这里，别一心想着接下来要做什么动作，静下心好好想一想，妮娜身处此地，内心深处究竟在思索什么，她又为何会留在这里。”
听到江潮的话，刘施施缓缓抬起双臂，这一回动作放缓到极致，迟缓得如同置身水中行动一般，身上每一处肌肉的收紧与舒展，都清晰展露出来。
双手从胸口慢慢向外舒展划出弧度，轨迹并非笔直线条，带着自然下坠的柔和曲线，全然是肢体自然发力形成，没有半点刻意设计的痕迹。
江潮盯着屏幕里的画面，脸上逐渐出现笑意。
果然没有笨的人...
走到把杆旁，刘施施开始重复日常基础芭蕾训练动作，擦地、踢腿、蹲起、形体定型，这些动作她苦练多年，早就熟稔到无需思考就能完成。
可此刻做出来，没有半点日常训练的利落轻松，反倒多了几分虔诚拘谨，像是在默默祈求什么。
整套基础动作全部完成，她慢慢松开扶住把杆的手，一步步走回镜子跟前。
依旧静静站在原地，直视镜面里身着白色练功服的自己，眼神里满是陌生与迷茫，仿佛第一次认真看清真正的自我。
“好了，这条过了。”
江潮话音落下，现场众人瞬间松了口气。
刘施施缓缓从角色情绪里抽离出来，长长呼出一口憋在心里的气，走到监视器旁边认真回看自己刚刚的表演片段，盯着屏幕里自己的神情看了许久。
“江导，刚刚这段表现，还算合格吗？”
“整体没问题，但是还有提升空间，还能打磨得更出彩。”
刘施施轻轻点头应声，没有继续追问具体不足之处。
她心里十分清楚，好的表演永远没有上限，今天顺利拿下开篇戏份。
仅仅只是起步，想要彻底诠释好妮娜这个复杂角色，还要花费更多心思钻研揣摩...
转眼到了中午就餐时间，摄影棚内临时摆放好几张折叠桌椅，剧组盒饭整齐堆叠摆放着。
刘施施端着一份盒饭，径直走到监视器旁边，一边简单扒拉饭菜，一边反复翻看刚刚拍摄好的片段回放，盯着画面时不时皱眉思索。
江潮端着餐盒走到她身旁，轻声劝说：“吃饭的时候就别反复看拍摄片段了，这个时候记不住太多细节。先安心吃饭休息，等彻底静下心来再琢磨，感悟会完全不一样。”
刘施施顺势把饭盒轻轻放在监视器台面上，转过身看向身旁的江潮，认真开口发问：
“江导，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您之前说妮娜内心畏惧的是她自己，那她到底是害怕彻底化身成野性张扬的黑天鹅，还是始终没办法突破自我，活不成黑天鹅的样子？”
江潮夹起一口饭菜慢慢咀嚼咽下，笑着解释道：“她真正惧怕的，是彻底迷失自我，分不清原本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样。温婉内敛的白天鹅是她本性，奔放热烈的黑天鹅同样潜藏在她骨子里。”
“她看似在和旁人争夺舞台主角的位置，实则从头到尾都在和内心的自我相互拉扯争斗。她不怕竞争落败，真正害怕的是拼尽全力如愿得到一切之后，却发现原本的自己早已消失不见。”
刘施施愣了愣神，随即露出一抹笑意，模样青涩又温婉：“您这番开导人的说法，还真是与众不同。”
“这算不上开导，都是实打实的拍戏经验。当初我拍摄《活埋》的时候，整整十四天都蜷缩在狭小密闭的场景里拍戏。等到戏份全部拍完，夜里躺在酒店床上盯着屋顶，一时间都恍惚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后来我也慢慢想通了，没必要太过纠结。每拍完一部作品，就把一部分心境与情绪留在角色身上，等到筹备下一部新作，再重新找寻全新的状态与心境就足够了。”
刘施施静静听完这番话，沉默片刻轻声问道：“那您时至今日，找到最贴合自己的状态了吗？”
“一直都在慢慢找寻的路上。”
听完这番回答，她没有继续追问下去，重新端起饭盒安静用餐，吃饭速度放缓不少，看得出来心里依旧在细细思索角色相关的种种细节。
江潮见状不再打扰，端着餐盒回到监视器后方落座休息。
下午拍摄戏份正式开启，主要拍摄妮娜独自乘坐地铁的剧情片段。
这段场景早早搭建完毕，安置在摄影棚另一侧，一比一还原地铁车厢内部布局，深蓝色座椅搭配不锈钢扶手，窗外背景依靠绿幕后期制作合成夜色光影。
刘施施换上日常私服，一身简约白色长款大衣搭配灰色围巾，脚下踩着舒适平底鞋，乌黑长发自然披散肩头。
脸上妆容比上午拍戏时更加素雅，几乎看不出眼妆痕迹，只简单涂了一层润唇膏，整个人透着一股满身疲惫却干净纯粹的气质。
江潮从监视器后方探出头询问：“状态调整好了吗？”
“准备好了。”
“《黑天鹅》第十七场，第一条，开拍。”
刘施施缓步走进地铁车厢内，静静靠在车门位置，一只手轻轻扶住车内金属扶手，另一只手自然垂落在身体一侧。
空旷的车厢里只有她一人，目光涣散无神，茫然望向车外漆黑一片的背景。
镜头特意加上一层水痕特效，模拟雨天车窗的模样，灯光映照下格外逼真。
刘施施脸上没有任何明显情绪起伏，并非毫无思绪，而是连日高强度排练奔波过后，身心俱疲到连胡思乱想的力气都没有。
她整日沉浸在严苛的排练中，频频遭到上级否定打压，回到住处还要面对家人满怀期盼的目光，满心压抑却无处排解。
拥挤嘈杂的地铁车厢，成了她唯一能够短暂放空的地方，任由列车带着自己漫无目的地前行，去往任何未知的方向都无所谓。
“停。”
刘施施走出车厢，低头查看拍摄回放。
江潮开口问道：“你觉得身处地铁之中的妮娜，内心都在盘算什么？”
“满心疲惫，只想安安稳稳睡上一觉。”
“除此之外呢？”
“心底萌生逃离现状的念头，却又不清楚自己究竟该去往何处，找不到半点出路。”
江潮微微点头认可，随即指出不足：“你刚刚流露出来的神情，满是身心俱疲之后的无力妥协，是已经彻底放弃挣扎的状态。
可这个剧情阶段里的妮娜，内心依旧心存一丝念想，还在默默思索找寻挣脱困境的办法，远远没到彻底认命放弃的地步。”
刘施施瞬间理清问题所在，干脆利落应声：“我调整情绪，重新拍摄。”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接连开拍，她在每一遍拍摄中都细心调整情绪神态，状态一遍比一遍贴合角色心境。
拍到第五条的时候，她倚靠在车厢门边望向窗外，脸上的神情从单纯的疲惫茫然，慢慢多出几分复杂心绪。
既有满心的无奈心酸，又藏着不甘示弱的倔强执拗，心里清楚前路满是坎坷磨难，却依旧没办法轻易低头认输。
自小被严格教导凡事追求极致完美，这份刻在骨子里的执拗，就算身心俱疲也没办法轻易卸下。
“很好，这条顺利通过了...”
剧组下午的地铁戏份顺利结束。
江潮起身打算动身去往茶水间歇口气，脚还没迈开，口袋里的手机响了，看来电显示倒是有点意外。
居然是谢霆峰。
江潮接起电话，听筒那头传来略显沙哑的嗓音。
“江导，听说你这会儿在BJ忙着拍戏？”
“没错，在北影厂摄影棚这边。”
“这会儿方便抽空见一面吗？我一个人来BJ，心里闷得慌出来散心，晚上约你坐下来喝点酒聊聊。”
江潮心里清楚，今年对方有点流年不利了。
对此，他没有多问缘由，干脆利落应下：“没问题，在哪。”
当晚八点，江潮赶到的时候，谢霆峰已经早早坐在店内最里面的角落卡座等着了。
他身上穿着宽松黑色休闲卫衣，没戴帽子遮挡，留长的黑发随意散落，额前细碎发丝垂落，半遮住一侧眉眼。
周身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落寞。
桌面上早早摆好了两瓶冰镇啤酒，其中一瓶早已开盖，大半瓶酒水都已经下肚。
瞧见江潮走进店里，他没有起身迎接，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落座。
“还要喝点什么？”
江潮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
谢霆峰神色淡淡，语气随性地说：“随便来点就行，有酒喝就够了。”
江潮随手拿起酒瓶给自己斟满一杯，没有急于举杯饮用，静静打量着对面的人。
短短半年时间接连遭遇风波变故，昔日意气风发的模样褪去大半。
“什么时候抵达BJ的？”
“今天下午刚落地，直接从香港飞过来的，谁都没说。”
“晚上在什么地方？”
“暂时还没确定，想着先来找你喝酒谈心，其余事情往后放一放。”
话音落下，两人一同陷入短暂沉默。
谢霆峰抬手端起桌上酒杯，仰头大口灌下不少酒，放下杯子时，有些低沉道：“今年年初那件事，相关新闻你应该全都看过了吧？我说的这件事，你心里肯定清楚。”
江潮神色平静，淡淡应声。
他自然心知肚明，年初那场席卷整个香港娱乐圈的风波闹得满城风雨，各种照片大肆流传。
可以说是从网络论坛一路蔓延到各大纸质媒体，短短数日传遍大街小巷，一时间圈内圈外议论纷纷，无数人卷入这场舆论风波之中。
随后就是陈老师召开发布会，当众致歉，宣布无限期退出香港娱乐圈，彻底淡出大众视野。
而张白芝深陷舆论漩涡，作为丈夫的谢霆峰，更是接连被各路媒体紧盯不放，一言一行都被无限放大解读。
江潮只是点点头说道：“都看过了。”
“自打那件事传开之后，各路媒体记者天天围追堵截，没完没了追问我的想法，追问我和柏芝的感情状况，揣测我们是不是感情破裂准备分开，甚至还打探我和冠稀往日交情如何。”
说到这里，谢霆峰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这份笑容转瞬即逝，眼底满是无奈与心酸，仿佛心里积攒的情绪濒临决堤。
“我本来懒得理会这些无端揣测，可越是闭口不言，外界编造出来的谣言就越发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