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他职业生涯第一次参与全国大规模路演,心里紧张得不行。
为了避免现场嘴瓢出错,他专门把路演通用自我介绍、角色介绍,一字一句写在手机备忘录里,空闲就反复默读背诵。
这时温晴手里抱着厚厚一沓媒体专访预约清单。
可以说是当下主流的几大互联网门户、纸媒全部扎堆预约,新浪、搜狐、网易、腾讯、凤凰五大娱乐门户,再加上《新京报》《南方都市报》两大权威纸媒。
她逐行看完预约名单,抬头看向江潮,汇报道:“这些是硬性对接的主流媒体,档期冲突也必须挤出时间完成。剩下十几家小众媒体、地方媒体,全部排在下周,等我们七天路演结束回京,再统一安排。”
江潮视线都没抬,语气干脆:“全部延后,一律让路演优先。”
温晴点点头,合上文件夹,在工作笔记本上快速记下指令。
跟着江潮工作好几年,她早就摸透了他的做事风格。
江潮话少,但执行力极强。
他说“延后”,就是现阶段所有杂事全部暂停,所有人力、精力,全部集中在观众和影院身上。
前方投影幕前,钱骏清了清嗓子,说道:“九月二十一号,上海。上午十点上海影城,全套流程:官方记者会、媒体群访、千人观众见面会。下午两点第二家影城路演,晚上七点第三场互动,全天无空档...”
“二十二号广州、二十三号成都、二十四号武汉、二十五号南京、二十六号杭州、二十七号长沙,严格按照这个顺序轮转,每天三场合规活动,夜间转场赶路。”
他合上厚重的行程本,发出一声闷响:“二十八号全员返程BJ休整,二十九号零点,《寄生虫》正式全国公映,准时登陆全国院线。”
行程敲定,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接下来七天,是实打实的硬仗,没有休息、没有松懈、没有容错。
江潮背靠座椅,视线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剧组主创,许情、王景春等人的神情状态都尽收眼底。
“七天七城,二十一场活动,很累。但再累,也值得。很多人觉得这部金棕榈大奖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导演的成绩。其实不是。”
“是在座所有演员一遍遍打磨角色、熬夜拍戏、反复调整状态,是幕后所有工作人员熬夜剪辑、调光、配乐、勘景,一帧一帧拼出来的成品。”
今年的华语影坛竞争极其激烈,暑期档刚过,《木乃伊3》余热未消,《李米的猜想》正在热映,月底还有《画皮》预热国庆档,史诗巨制《赤壁》更是霸占大半院线排片。
就是在这样强敌扎堆的环境里,无数观众却记着这部拿下金棕榈的国产片,默默等待上映...
二十一号,路演第一站,上海。
此时的上海影城门口,早已排起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
今天是工作日周一,不是周末休息日,却依旧攒出这般恐怖人气,足以证明《寄生虫》的国民期待值有多高。
排队的观众覆盖全年龄段,年轻学生、上班族、中年影迷、带娃家长,比比皆是。
队伍中段,一个穿纯白色短袖T恤的年轻女孩格外惹眼,手里高高举着一块手写白板,黑色马克笔写着一行加粗大字:等了十五年,华语金棕榈终于归来!
旁边排队的路人看着白板,纷纷善意微笑。女孩丝毫没有羞涩拘谨,反而把手写板举得更高,手臂举酸了就放下甩两下,缓过来继续高举,大大方方任由路人、相机拍摄。
八点四十分,剧组专属专车缓缓停靠在影城门口。
车辆刚停稳,两侧等候已久的媒体记者、粉丝瞬间围拢上来。
闪光灯让江潮微微眯了下眼,却没有躲闪、没有眨眼。
他双手随意插在裤兜,目视正前方,从容穿过拥挤的人群。
许情紧随其后,一身米白色长款风衣,墨镜架在鼻梁上,气质优雅大气。
后面则是王景春、周冬雨、黄轩等剧组几人。
“江导!戛纳夺冠归来,国内公映有没有绝对信心?”
“江导!预估本片最终票房能冲到什么高度?”
“许情老师!本次角色颠覆以往,拍摄最大的难点是什么?”
此起彼伏的提问声、影迷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喧嚣。
江潮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全程没有停下脚步,带着众人稳步走进影城大楼。
内部千人放映厅早已座无虚席。
就连过道空隙里也站满了扛摄像机、举录音杆的媒体记者,镜头穿过层层人群,对准前方舞台。
简短的主持人串场结束后,江潮接过话筒,独自站在舞台中央。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全场,笑道:“大家上午好,我是《寄生虫》导演江潮。”
“很多提前看过点映的观众说,这部片子看着压抑、憋屈,看完心里堵得慌,半天缓不过劲。”
江潮语气平实,缓缓开口:“我坦诚说,这部电影,本身就不是用来消遣娱乐、让人看得开心放松的商业爽片。”
“它会让你难受,让你沉默,让你看完之后陷入思考。但我拍摄这部片子的初衷,绝对不是为了刻意制造压抑、故意折磨观众。”
他停顿两秒,声音沉了几分:“我只是拍出了现实里一直存在、却很少有人敢直面的东西。
在大城市里很多人,彼此距离只隔了一道墙。一墙之隔,看得见对方的生活,听得见对方的欢笑,闻得到彼此的烟火气息,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生。”
“这道墙,不是砖头水泥砌的,是现实差距、是生活层次、是日积月累的贫富距离砌出来的....”
话音落下,全场短暂寂静。
下一秒,雷鸣般的掌声瞬间席卷整个放映厅。
台下有人用力点头认同,有人悄悄抬手擦拭眼角的湿润,有人全程用力鼓掌,掌心拍得发红也不肯停下。
那个举手写板的女孩,放下手里的板子,双手合拢全力鼓掌,眼底满是滚烫的感动。
很快进入媒体公开提问环节。
一位戴眼镜的年轻娱乐记者起身提问:“江导,这是十五年间华语电影的第二座戛纳金棕榈大奖。
很多业内评价,这部片子拉高了国产现实主义电影的上限。
请问您觉得,《寄生虫》能否改变当下华语电影的创作生态?能否带动更多导演深耕现实题材?”
江潮轻轻将话筒换到另一只手,语气坦然:“一部电影,撼动不了整个行业,也改变不了市场大环境。”
直白的回答让全场微微一愣。
紧接着,他认真补充:“但它能证明一件事,那就是华语电影的上限,远远不止大家看到的样子。
我们也能拍出国际顶级水准的现实题材佳作,能站上世界影坛的最高舞台。”
“至于未来华语电影能走多远、能出多少好作品,不靠我,不靠老牌导演,靠的是新一代创作者。”
记者追问:“那您口中的新一代,具体是谁?”
江潮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坚定有力:“就是此刻坐在台下的每一个人。是刚入行的新人记者,是电影学院的在校学生,是还在片场摸爬滚打的龙套演员,是每一个热爱电影、期待好作品的普通人。未来,永远在新人手里。”
这一次的安静,是全场所有人陷入沉思的安静。
每个人都在心里琢磨这句话,都在悄悄自问,自己算不算撑起华语电影未来的一份子。
紧接着,一位女记者起身提问:“江导,影片中有多处细节,富人阶层会本能嫌弃底层人物的生活气息和习惯,这段剧情在网上争议很大,很多人觉得题材过于敏感,容易引发阶层对立讨论,您怎么看?”
江潮背靠舞台座椅,神色从容,坦然作答。
“不是我拍得敏感,是行业和观众,习惯性选择性失明。”
“这件事真实存在于日常生活里,每个人都见过、都感受过。
所有人都刻意不提、刻意回避,假装不存在,可现实不会因为大家的回避就凭空消失。”
“电影的作用,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电影最大的意义,是发现问题、呈现问题、让大众看见问题。”
“我只是拍出了我看到的真实。观众觉得共情、觉得真实,那这部片子就有价值。少数人觉得敏感、觉得不适,那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直面过底层的真实生活。我只拍我该拍的,旁人如何评判,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通透直白的回答,瞬间堵住所有质疑,台下再次响起热烈掌声...
随后,下午的广州站路演准时开启。
岭南城市气候偏暖,九月下旬依旧绿意盎然。
广州影城门口人山人海,喧闹程度远超上海站。
四面八方赶来的影迷、媒体挤得水泄不通,此起彼伏的呐喊声贯穿整条街道。
有人高声呼喊江潮的名字,有人为许情、王景春呐喊,还有不少观众直接高喊“金棕榈牛逼”,氛围热烈到极致。
王景春站在人群里,听到有人专门喊自己的名字,当场愣了一下。
他深耕演技多年,低调拍戏、极少宣传,热度一直不如流量演员,没想到在广州还有这么多专属影迷。
王景春微微颔首示意,低调迈步走进影城。
观众互动环节,一位嗓门洪亮的中年男观众主动起身,不用话筒,声音就能铺满整个放映厅,格外响亮。
“江导!今年国庆档大片扎堆,《赤壁》声势滔天,票房预售碾压同档期所有影片。
大家都在拿您的《寄生虫》和它对比,您觉得咱们这部片子,能打赢《赤壁》吗?”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等着江潮的答复。
江潮看着台下质朴的中年观众,语气平和,没有半点争锋的戾气。
“为什么一定要分输赢、论高低?”
“《赤壁》是吴宇森导演的心血大作,史诗格局、场面制作、武打调度,都是业内顶级,我非常尊重前辈和他的作品。”
“两部片子题材、风格、内核完全不同,一部恢弘史诗、一部市井现实,压根没有可比性。”
“观影选择权在观众手里,喜欢史诗大片的,可以去支持《赤壁》。喜欢现实题材、愿意看真情实感故事的,就来看我们的《寄生虫》。”
“我拍这部片子,是为了呈现现实、传递思考,从来不是为了和同行竞争厮杀、争夺票房名次。”
中年大哥依旧不死心,大声追问:“那您就一点不怕票房落败,被同期大片碾压?”
江潮轻笑一声,坦然作答:“输了不丢人。影视行业百花齐放,有输有赢很正常。”
“真正丢人的是不敢同台、不敢接受市场评判、不敢直面观众口碑。
只要用心拍出了诚意之作,堂堂正正摆在观众面前,这就是最大的胜利。输赢只是结果,底气才是创作者最该有的东西。”
这番接地气的实话,彻底折服全场,台下掌声经久不息。
后台角落,万茜静静伫立在此。
她一身简约白色连衣裙,全程默默看着台上的互动。
她没有本次路演的登台行程,特意腾出自己的工作档期,从上海一路悄悄追随剧组到广州,全程低调探班,没有提前告知江潮。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一路跟着,只是忍不住想亲眼看看他忙碌的样子,想陪着他走完这高强度的路演。
看着台上从容淡定、温柔共情观众的江潮,万茜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温柔和牵挂。
许情下场休息时,刚好路过她身边,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低声轻问:“特意过来找他的?”
万茜轻轻点头,没有遮掩。
“休息室没人,他刚结束互动,正在里面休整。”许情简单提点一句,就没有再多问,踩着高跟鞋从容离去。
万茜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走到休息室门口。房门虚掩着,留出一道细细的缝隙。
她抬手轻敲两下门板,没有回应。又等两秒,再次轻敲,依旧无声。
她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休息室里很安静,江潮背靠座椅闭目休整,脑袋微微后仰。
听见推门动静,他缓缓睁眼,看到来人是万茜,没有起身,依旧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