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妮对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杨妈把两人带到了女工宿舍。
那是间典型的八人间,上下铺,空间逼仄,空气不流通,混合着汗味、洗衣粉味和淡淡的霉味。
杨妈已经提前收拾好了两个靠窗的下铺,但床单被套看起来灰扑扑的,透着一股陈年旧物的气息。
杨超月站在宿舍门口,看着里面的环境,脚步像被钉住了一样,怎么也迈不进去。
自从和李洲在一起后,她住的是什么房子?
干净明亮,装修温馨,有独立的卫生间,有柔软的沙发和大床,有自己精心挑选的一切……
而眼前这个,是她曾经习以为常、甚至觉得“还行”的生存环境。
可现在再看,却让她从心底里涌起一股巨大的落差感和……隐隐的恐惧。
难道……以后又要回到这种生活了吗?
每天在嘈杂的车间里重复机械的劳动,回到拥挤闷热的宿舍,吃着没油水的食堂饭菜,计算着微薄的薪水,看不到任何希望……
这个念头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脸色更加苍白。
赵妮倒是神色如常,甚至主动走了进去,把行李放在一张空床上,对杨妈笑道:“阿姨,麻烦你了,这地方挺好的,干净。”
杨妈看看女儿僵立在门口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脸上却带着笑:“月月,进来啊,站门口干嘛?”
“床铺妈都给你擦过了,干净的。走,妈请了假,带你们出去吃点好的,逛逛。”
杨超月这才像是被唤醒,机械地点了点头,脚步有些飘忽地跟着母亲走出了让她窒息的宿舍区。
杨妈带着她们去了附近一条还算热闹的商业街,进了一家看起来生意不错的火锅店。
热腾腾的锅底端上来,红油翻滚,香气扑鼻。
杨妈热情地给女儿和赵妮夹菜,赵妮也吃得挺香,毕竟一路奔波也饿了。
可杨超月拿着筷子,对着碗里母亲夹过来的肥牛、毛肚,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食物在嘴里味同嚼蜡,她勉强咽了几口,就再也吃不下了。
“怎么不吃啊?不合胃口?”杨妈注意到女儿的异常,停下筷子问道。
印象里,女儿虽然不算特别馋,但对好吃的从不抗拒,尤其是火锅。
“没胃口。”杨超月放下筷子,低声说,眼神没什么焦距。
杨妈是知道女儿和李洲之间出了问题的。
昨天晚上女儿在电话里哭得撕心裂肺,语无伦次地说李洲在外面有女人了,不要她了,杨妈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她担心的,倒不是女儿受了多大情伤。
在她看来,男女之间那点事,跟生存的艰难比起来,算不了什么。
她真正害怕的,是女儿一气之下犯傻,把李洲这条“金大腿”给作没了。
把眼前这唾手可得的富贵日子给毁了,白白便宜了别的女人。
她从贵省远嫁到大丰,嫁给杨超月父亲那个老实巴交、一贫如洗的农民,住过漏雨的土屋,吃过上顿没下顿的苦。
她实在受不了那种暗无天日、看不到任何希望的穷困,最终狠心抛下丈夫和年幼的女儿,独自离开。
改嫁到了现在这个虽然也不富裕、但总归稍微强一点的男人。
第50章 苏北月少登场,奇怪而可怕的梦!
她甚至没带走杨家任何东西,只带了几百块钱。
她知道这不对,对不起丈夫女儿,但她没办法,人都想过得好一点,不是吗?
后来她重组家庭,又生了个女儿。
之后和杨超月的关系,一直很疏远,甚至有些隔阂。
女儿在电话里偶尔会流露出对她当年离开的不满和对父亲的心疼。
母女关系是什么时候开始缓和的?大概就是从杨超月跟了李洲之后吧。
女儿突然住上了大房子,开上了好车,还开了店,甚至还能接济她这个不称职的母亲。
给杨超月父亲修了新房……这一切,都是因为李洲。
在杨妈看来,李洲就是女儿命里的贵人,是她们母女甚至前夫都能沾上光的“大靠山”。
现在女儿说李洲出轨了,她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恐慌——恐慌女儿会失去这一切。
昨晚听女儿哭诉完,她反而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出轨,不是要分手,更不是李洲破产了。
在她这种被生活毒打过的人看来,男人,尤其是有钱男人,在外面有点花花草草,太正常了。
只要不抛妻弃子,只要钱还往家里拿,日子就能过。
怕就怕女儿年轻气盛,不懂事,非要争那口气,把好好的局面给毁了。
但她知道,女儿心里对自己这个母亲是有怨的,有些话她不好说得太直白,太功利。
“李洲……有打电话给你吗?”杨妈装作不经意地问,给女儿倒了杯水。
杨超月机械地点了点头,眼圈又红了。
“他怎么说?”杨妈小心地问。
杨超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怎么说?说他承认了?说他叫自己老婆?说他挂了电话?
这些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母亲说,也觉得说不出口。
杨妈看着女儿的样子,心里大致有数了。
她放下筷子,叹了口气,用过来人的语气,语重心长地说:“月月,你做什么选择,妈妈都支持你。”
“妈妈只是想说……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人心,其实都挺坏的,也都挺现实的。”
“能找到一个真心对你好、又能替你遮风挡雨的人和地方,真的不容易。”
“有些事……你得想清楚了再做决定,别因为一时之气,做了让自己以后后悔的事。”
杨妈的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杨超月听懂了。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面前的调料碗里。
妈妈的意思,是让她忍?装作不知道?继续和李洲在一起,享受他带来的优渥生活,然后对他的出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就是成年人世界的规则吗?这就是妈妈当年离开爸爸,后来又选择现在的生活的原因吗?
可是……心真的好痛啊,她做不到。
而且,李洲今天居然挂了她电话!他是不是已经不耐烦了?是不是已经打算放弃她了?
如果他真的不爱她了,那她的“忍”还有什么意义?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吃完饭,三人在商业街漫无目的地闲逛。
杨超月完全没心思看任何东西,满脑子都是李洲,是他承认出轨时的平静,是他叫“老婆”时的自然,是他挂断电话时的决绝……
走着走着,她忽然在一家理发店门口停下了脚步。
理发店的霓虹灯招牌在傍晚的光线下闪烁着。
杨妈和赵妮奇怪地看着她。
杨超月盯着玻璃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推开了理发店的门。
“欢迎光临,几位?剪发还是烫染?”一个托尼老师热情地迎上来。
“我。”杨超月说,声音很平静。
“想剪个什么样的发型?我们这最近流行……”
“我要把头发剪短。”杨超月打断他,目光落在镜子里的自己那头最近因为疏于打理而有些毛糙、但依然很长很黑的长发上。
这头长发,李洲以前很喜欢摸,说她像小动物。
“剪短?”托尼老师有些意外,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型和发质。
“美女你脸型好看,长发挺适合你的,剪短可惜了,要不修一下层次,或者烫个……”
“全部剪短。”杨超月再次打断,语气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狠劲,“越短越好。”
赵妮忍不住拉住她:“超月,你干嘛呀?好好的长发剪了干嘛?”
杨超月转过头,看着赵妮,眼圈又红了,但眼神里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她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从、头、再、来!”
杨妈和赵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她们知道,杨超月这是钻了牛角尖,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跟过去的自己、跟和李洲有关的一切,做个了断。
托尼老师见状,也不再多劝:“行吧,美女你想清楚就行,来,先洗头。”
半个小时后。
杨超月看着镜子里那个顶着清爽短发、甚至有些像小男孩的自己,愣住了。

长发没有了,那个曾经被李洲温柔抚摸、缠绕在指尖的长发,没有了。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陌生又熟悉。
少了几分柔美和依赖,多了几分利落和……倔强。
真的能“从头再来”吗?真的能把李洲当成从来没有在她的生命里出现过吗?
这个念头刚升起来,心脏就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传来尖锐的刺痛。
不,不可能。
那些温暖的回忆,那些甜蜜的瞬间,那些被他宠爱、被他呵护的感觉,早已刻进了她的骨血里,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剪掉头发,不过是剪掉了一个外在的符号,心里的烙印,怎么可能轻易抹去?
她只是在用这种看似决绝的方式,惩罚自己。
也……或许,是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改变,默默地向那个挂了她电话的男人,发出无声的、绝望的抗议和呼喊。
你看,我把你喜欢的都改变了。
我很难过。
你……会心疼吗?
会……来找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