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跟着李洲,所有人对她都是客客气气,甚至带着讨好。
巨大的落差,让她一时愣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屈辱、愤怒、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慌,交织在一起。
“黄组长,黄组长,消消气。”杨妈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小跑过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挡在女儿面前。
“她小孩子不懂事,刚来,手生,我保证,她学得很快的,明天,明天肯定能达标!”
黄组长看了一眼杨妈这个老员工,哼了一声,脸色稍微缓和,但语气依然生硬:“我只给你一次面子。”
她转向杨超月,眼神冰冷,“下班前我会再来检查你的产能,要是还差得远,该扣钱,我一分都不会少扣!规矩就是规矩!”
说完,她又狠狠瞪了杨超月一眼,才转身离开。
杨超月站在原地,看着黄组长趾高气昂离开的背影,拳头攥得死死的。
杨妈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回到自己工位,加快速度。
过一会儿,就把自己完成的一些产品,不动声色地放到了杨超月旁边的筐里。
几乎同时,另一边的赵妮,也趁人不注意,快速塞了几件过来。
杨超月看着筐里多出来的产品,又看看妈妈额角渗出的细汗,和赵妮同样疲惫但透着关心的眼神,刚刚强忍的泪水,瞬间决堤。
“妈……”她哽咽着,低低叫了一声。
杨妈没回头,手上动作不停,只是低声说:“月月,别怪妈妈没本事。”
“我不是李洲,我……只能这样帮你。”
“你自己要争气,你不是说,要‘从头再来’吗?这种日子……就是‘从头再来’的样子。”
“如果你是认真的话,这种生活,只是开始。”
妈的话,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杨超月心里某个自欺欺人的气泡。
从头再来……这就是“从头再来”?
不,不是这样的!她想象中的“从头再来”,是带着尊严和骨气,自力更生。
让李洲刮目相看,然后等他来求自己!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肮脏的车间里,被一个泼妇一样的组长指着鼻子骂“滚蛋”,还要靠妈妈和闺蜜偷偷帮忙才能勉强过关!
一股倔强和不甘涌上来,她抹了把眼泪。
咬着牙对妈妈说,也像对自己说:“这只是开始?不可能!”
“李洲……李洲他今天就会来找我的!他说过,他最爱的女人是我!这是他亲口说的!”
她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不过……就算他今天来了,我也不会马上跟他走!”
“我要让他知道,失去我有多痛苦!我要让他求我!求我原谅他!”
杨妈听着女儿孩子气般的狠话,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她不了解现在这个身家亿万的李洲。
但她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能把生意做到那个地步的男人,心思绝不会简单。
更不会像女儿想象的那样,被轻易拿捏。
女儿还活在被宠坏的过去里。
一直熬到晚上十点,终于下班。
黄组长果然又来了,她仔细数了杨超月筐里的产品,又看了看杨超月明显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什么也没说。
只是用那种意味深长的、带着嘲讽和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然后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转身走了。
那眼神,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仿佛在说:看你能撑几天。
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回到宿舍,杨妈买了三份最便宜的炒饭回来。
杨超月食不知味地吃着,心里那点期待和倔强,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变成了不安和恐慌。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事实——李洲今天没来。
不仅人没来,连一个电话,一条短信,甚至微信上一个字都没有!
从那天他挂断电话之后,他就彻底消失了!仿佛人间蒸发!
为什么?
赵妮洗漱完,凑到她床边,压低声音问:“超月,李洲……今天没联系你?”
杨超月身体一僵,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然后,像是为了掩饰那巨大的失落和恐慌,她猛地抬起头。
用带着恨意和虚张声势的语气说:“谁要他联系?离开他我难道会死吗?!”
赵妮看着她那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
她想起以前看过的那个叫《变形计》的节目。
现在的杨超月,活脱脱就是节目里那些农村孩子的翻版——不,比那更糟。
那些孩子只是短暂体验了天堂,而杨超月,是在天堂住了很久,现在被一脚踹回地狱。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种心理落差带来的痛苦和扭曲,会加倍放大。
她越发坚定了要“劝和”的决心。
这种一眼看到头的厂妹生活,她赵妮是一天都不想多过了!必须想办法让杨超月回到李洲身边!
第二个夜晚,极度的身体疲惫让杨超月几乎沾枕头就着。
她又进入了那个梦。
依然是那个普通的、挣扎的、被命运或者说被她反复捉弄的李洲。
看着他一次次失败,一次次爬起,眼神从明亮到黯淡再到麻木。
杨超月心里那种报复的爽感几乎消失殆尽,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但至少,梦里的李洲还在拼命,还在她的“掌控”之中,哪怕这种掌控带来的是痛苦。
这似乎能冲淡一些现实里被李洲彻底“无视”带来的恐慌和无力感。
梦里的劳累,似乎也缓解了现实身体的酸痛?
直到……梦境再次来到尾声附近。
她又“看”向了垂死的李洲的瞳孔。
这一次,瞳孔深处,高兰的倒影,更加清晰了。
清晰到能看清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神里那抹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悲伤和眷恋?
杨超月心中警铃大作!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心脏。
第三天,回到工位。
才干了两个小时,效率明显跟不上。
杨妈和赵妮再次偷偷加快速度,想把多出来的匀给她。
“干什么呢?!”
一声厉喝,黄组长像幽灵一样出现在她们工位旁边,脸色铁青。
她显然盯了很久了。
“当我说话是放屁是不是?!”黄组长指着杨妈和赵妮,又指向杨超月筐里多出来的产品,声音尖利刺耳。
“你们俩帮她是吧?行!有义气!你们两个再帮她,立刻,马上,给我滚蛋!车间不养你们这种合伙蒙骗的废物!”
“特别是你!”她的矛头直指杨超月,唾沫几乎喷到她脸上。
“你是哪家的大小姐下凡体验生活来了?!啊?干点活还要两个人伺候?你是没手还是没脚?废物!”
“废物”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杨超月浑身一颤,血直往头顶冲。
“你凭什么骂人?!”她霍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发抖。
“骂人?我说事实!”黄组长双手叉腰,气势更盛。
“你看看你的产量!再看看别人的!同样的时间,别人是你的两倍!你不是废物是什么?来这里混日子?你混得起吗?”
杨超月气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我来混日子?我看得上你这点工钱吗?你知不知道我男朋友是谁?!”
这话一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是更深的羞耻。
她竟然……搬出了李洲?在这种时候?
黄组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哈”了一声。
上下打量着杨超月朴素的衣着和哭肿的眼睛,嘲讽道:“我需要知道吗?”
“你男朋友很有本事?很有本事会让你沦落到我这里来踩缝纫机吗?”
“哈!你不会要告诉我,你男朋友是亿万富豪,是电视上那种大老板吧?”
“小姑娘,少看点脑残偶像剧,现实点!真有那么厉害的男朋友,你还会在这里被我骂?”
她用手指狠狠戳了戳杨超月面前的缝纫机台面,一字一顿:“记住,来这里,没有公主,只有想赚钱的工人!”
“不想干,就让你的‘亿万富豪男朋友’带着你,滚!”
杨超月张着嘴,想反驳,想怒吼,想说“李洲就是亿万富豪”。
可话到嘴边,看着黄组长那张写满“不信”和“鄙夷”的脸。
看着周围女工们或麻木、或好奇、或同样带着讥讽的眼神。
再看看妈妈焦急恳求的眼神和赵妮担忧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可以任性,可以拍桌子走人。
但妈妈不能,妈妈需要这份工作,赵妮是陪她来的。
最终,她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然后慢慢地、僵硬地,重新坐了回去,低下头,手指颤抖着摸向布料。
黄组长冷哼一声,又警告地瞪了杨妈和赵妮一眼:“都给我老实干活!再让我发现谁帮她,一起滚!”
这一天,杨超月是在黄组长刀子般的目光监视下度过的。
她不敢再有任何小动作,拼命地想加快速度,可越急越出错,不是线断了,就是缝歪了,返工更多,效率更低。
汗水混着眼泪,滴在粗糙的布料上。
下班时,她几乎虚脱。
洗漱完躺在床上,身体累得像不是自己的,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李洲今天又没来,没有电话,没有短信。
她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心里那点赌气和“让他求我”的心思,在残酷的现实和连续两晚诡异的梦境冲击下,开始动摇。
恐慌像潮水般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