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母眉头又皱了起来,但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眶和苍白的小脸,最终还是没再发火,只是不耐烦地摆摆手:
“行行行,下个月再说!到时候看情况!给你弟弟买两身,他正在长身体,衣服换得勤。”
“你们姐妹仨,买一身换着穿就行了!行了,忙了一天累死了,我们先去歇着了。”
“你明天带他们出去,注意安全,别乱跑!”
说完不再看女儿们,抱着章恩特,拉着刚抽完烟进来的章父,径直回了他们那间稍大一点的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姐妹四人,和满桌的零食包装袋,以及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压抑。
章千意见风暴过去,小心地捡起掉在地上的怪味豆,吹了吹继续吃。
章若谣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章若南攥着手里那张五十元,沉默不语。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老旧灯泡,用力眨了眨眼,把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
不能哭。
哭了也没用。
她是大姐。
妈妈说了,这是她应该做的,她已经认命了。
姐妹三人在客厅呆了一会,回到了她们的房间。
房间里很小,闷热得像个蒸笼。
夏天沪市的夜晚,没有一丝风,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这间不大的卧室里,只能勉强塞下一张上下铺的高低床,和一个堆满杂物的旧衣柜。
章若南睡在下铺靠外的位置,二妹章千意睡在里面,二妹妹章若谣睡在上铺。
至于弟弟章恩特,自然是和父母睡在隔壁稍大一点的房间。
唯一能带来一丝凉意的,是一台老旧的立式风扇。
它固执地左右摇摆着,把闷热的气流搅动起来,吹在皮肤上,也只是一阵带着热气作用聊胜于无的风。
灯关了,房间里只有窗外远处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晕,和风扇摇头时那一点规律的声音。
黑暗放大了感官,也放大了情绪。
章千意小声地带着明显不满地嘟囔:“哎,妈妈今天真是……太过分了。”
“大姐你辛苦赚的钱,全拿走了,就留五十块……你赚钱了还让弟弟买两身,我们仨才一身……”
章若谣立刻“嘘”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早熟和无奈:
“你还没习惯吗?从大姐出去打工那天起,不就是这样?”
“妈眼里,弟弟排第一,然后是她和爸,我们……能吃饱穿暖有学上,就不错了。钱?想都别想。”
章若南躺在靠外的地方,脸正对着风扇吹来的方向。
那风带着热气,吹得她头发凌乱,但似乎稍微缓解了一点心里的燥郁。
她听着两个妹妹的话,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又闷又难受。
但她不能跟着抱怨,她是大姐。
“别这么说妈妈。”章若南的声音有些沙哑。
“家里最近确实难,爸爸生意赔了钱,妈妈压力大,我们……能省一点是一点吧,衣服旧点没关系,干净就行。”
“姐你就是太老实了!”章若谣有些恨铁不成钢。
“每次妈说你,你就不吭声。你越这样,她越觉得理所当然!你看小弟,要什么有什么,我们呢?”
“好了若谣,少说两句。”章若南打断她,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
她换了个话题,试图转移妹妹们的注意力,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我现在打工能靠自己赚钱,感觉挺踏实的。”
“姐,打工辛苦吗?”章若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们婚纱店……还要人吗?要不……我也去试试?我也十六了,能找兼职了吧?我去了,也能帮你分担点,你自己也能多留点钱。”
章若南心里一紧,眼前立刻浮现出在婚纱店每天超过十小时、几乎不停歇的忙碌。
熨烫厚重的婚纱,整理无数件伴娘服,被有些挑剔的客人呼来喝去,搬抬沉重的货物,打扫卫生……
一天下来,腰酸背痛,脚底板像针扎。
妹妹还这么小,皮肤嫩,性格虽然有点倔,但到底没经过社会的打磨,她怎么舍得?
“不行!”章若南立刻拒绝,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但随即又放缓了。
“很辛苦的,真的,站一天,搬东西,打扫……你还在长身体,不能这么累。”
“你和千意,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能多享受一天安稳读书的日子,就多享受一天。赚钱的事,有姐呢。”
第119章 姐妹吃惊,章若南生病,李洲撞人了。
她不想让妹妹也过早地体会到那种为了一天一两百块钱,把尊严和体力都压上去的滋味。
那种看到喜欢的东西要先看价签,然后默默放下的感觉,她一个人体会就够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扇的嘎吱声。
章若南想起杨超月,那个像小太阳一样闯进她灰暗打工生活的女孩。
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轻声说:“不过……在婚纱店,我认识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朋友。”
“她叫杨超月,性格可好了,像个小开心果,对我也特别好,还带我去吃了好多……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吃的。”
“真的吗?”章千意立刻来了精神,探出脑袋,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好奇的光,“有多好吃?比薯片还好吃吗?”
“傻瓜,那能一样吗?”章若谣吐槽。
章若南笑了,回想了一下那次昂贵的日料体验,老实说:“有一家日料店,我们三个人,吃了……好像一万多块。”
“一、一万多?!”章千意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吃的什么呀?金子吗?大姐,好吃吗?是不是好吃到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章若谣也屏住了呼吸,虽然没问,但耳朵竖得老高。
好吃吗?章若南仔细回想。
精致的摆盘,陌生的食材,周到的服务,安静的环境……味道确实不错,很新鲜,很特别。
但要说有多惊艳,让她念念不忘?好像也没有。
当时更多的是一种开眼界的震撼和原来这么贵的咋舌。
“嗯……好吃是好吃,很新鲜,样子也漂亮。”她斟酌着用词。
“但味道……怎么说呢,没有想象中那么……惊天动地的好吃。”
“可能是我吃不惯吧。听说主要是食材比较贵,从很远的地方空运过来的。”
“我不信!”章千意立刻说,带着小女孩的天真和执拗。
“肯定好吃得不得了!大姐你是怕我们知道有多好吃,心里馋,才故意说不怎么好吃的!对不对?”
章若南被妹妹的脑回路逗笑了,无奈地摇头:“我骗你干什么?真的。”
“我觉得……还没我们上次三个人吃的麻辣火锅过瘾,又热又辣,出一身汗,畅快!”
“火锅我也爱吃!”章千意立刻被带偏,然后搂着章若南露在薄被外的胳膊撒娇。
“大姐大姐,明天你带我们去小吃街吧!不用一万多,就……就吃好吃的!”
“炸串!臭豆腐!章鱼小丸子!好不好嘛?你都答应妈妈了!”
感受着妹妹柔软的手臂和期盼的语气,章若南心里软成一片。
她摸摸妹妹的头:“好,明天下午带你们去。快睡吧,不早了。”
“大姐万岁!大姐最好了!”章千意心满意足地躺回去。
姐妹三人又低声聊了几句学校里,同学间的趣事,声音越来越低,渐渐被睡意取代。
章若南脸对着风扇,努力想让那点微弱的风带走身上的热气,也带走心头的烦闷。
三妹睡觉不老实,睡着睡着,就把两人合盖的薄被全卷到了自己身上。
章若南累极了,也懒得去扯,就这么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章若南被被头部的沉重感和隐隐的抽痛弄醒。
她费力地睁开眼,感觉眼皮很沉。
脸颊和额头摸上去有些发烫,喉咙也干得冒烟。
她撑着想坐起来,却一阵头晕目眩,又倒了回去。
糟了……好像感冒了,还有点发烧。
是中了暑,还是晚上风扇对着吹太久着凉了?
“若南,醒了?”章母推门进来,看到大女儿脸色潮红、精神不济的样子,皱了皱眉,但没多问。
只是说:“我跟你爸要去进货,今天店里忙,你看着点弟弟,把这碗粥喂他吃了。”
说着,把手里的塑料饭勺和一小碗白粥放在床头的小凳子上。
“嗯,知道了妈。”章若南声音哑哑的,强撑着坐起来,接过碗勺。
章母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交代一句“别让他吃太快,小心噎着”,就转身匆匆走了。
外面传来她和章父低声说话关门的声音。
章若南晃了晃越发沉重的脑袋,拿起碗看着正在地上玩玩具车的弟弟章恩特。
弟弟才五岁多,但章若南照顾他的时间,可能比妈妈还多。
小时候,喂奶、换尿布、哄睡,很多活都是她这个“长姐”干的。
她熟练地舀起一勺温热的粥,吹了吹,递到弟弟嘴边:“恩特,来,吃饭。”
章恩特玩得正起劲,扭开头:“不吃!我要玩车车!”
“乖,吃完再玩,不然没力气。”
章若南耐心地哄着,感觉自己的耐心和体力都在快速流失,头越来越晕,脸颊烫得厉害。
好不容易连哄带骗喂完小半碗粥,章若南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浑身发冷。
明明是在闷热的房间里,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想躺下休息一会儿,就一会儿。
“大姐!大姐!”三妹章千意蹦跳着跑进来,她已经自己洗漱完,换上了自己最干净的一件小裙子,眼睛亮晶晶的。
“我们什么时候去小吃街玩啊?现在就去好不好?上午去玩,下午去吃!”
章若南看着妹妹期待的小脸,那句我想休息会儿堵在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