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一辆不起眼的吉普车悄无声息停在辅道上,默默监视着不远处的一条小巷入口。
崔承安在后座翻看着刚拿到手的“刘明正政治献金事件”相关人员档案资料,卷宗他是没有权利接触全部的,只听送资料给他的特别调查小组调查官提了一嘴该案件启动调查是源于一则内部匿名举报材料。
坐在副座的调查官李相亮有些好奇透过后视镜打量这位以“警队协调官”这一临时身份突兀加入小组的年轻警官。
在韩国检察系统,检察官和调查官是属于同一大系统下的不同工种,虽在同一部门办公,但法律地位、职权和晋升路径完全不同。
检察官隶属于法务部,拥有独立的侦查权、起诉权以及对调查官和警察的指挥监督权,而调查官是通过公务员考试录用的4级至9级国家公务员,具备司法警察身份,接受检察官的指挥和命令,负责具体搜查、取证等。
简单来说,前者是大脑和决策者,后者则是双手和助手。
一个典型的办案小组通常由一名检察官、两到三名调查官以及若干行政支援人员和抽调警察组成。
“刘明正”此人身份有些特殊,他是第一集团军第三军团参谋部一名少校衔参谋,虽只是中级军官,但由于此案牵扯到军队,所以是由军事监察厅和首尔东部地方检察厅成立联合办案小组进行调查,规模远超普通办案小组。
在这样的情况下临时加入一名警察,且担任协调官,实在有些奇怪。
因为协调官虽是临时身份,却有权指挥调配厅所属辖区的警察署配合办案,权重不低。
李相亮来找崔承安的途中已经查看过这名年轻警官的资料,虽然是警监,却连一线警员都算不上,尤其当他发现崔承安正在指挥江南区警察署警员逮捕嫌疑犯时,心中怪异的感觉更甚了。
就好像专门把他调入特别调查小组,只是为了赋予他临时的指挥权。
当然,李相亮也只是有点好奇,他在地方检察厅干了七、八年调查官,什么怪事没见过?
“哈,刘明正居然是刘花英的父亲,那个Tara的巨魔?”
后排的崔承安不明意味地笑了一声,听不出笑声里是讥讽还是愉悦。
“崔警监是Tara的粉丝?”
李相亮饶有兴致问道,身后的年轻警官肯定是有背景的,如果可以的话,自然是要结交一二。
“阿尼哟,不过歌我爱听。”
崔承安笑着摇摇头。
到这一刻,他是真真正正对养父佩服得五体投地,不仅程序不出错,就连唯一的漏洞都给补上了。
崔承安此前心中一直有个疑惑挥之不去,他是以嫌疑人的偷拍行为涉及到特别调查小组执行公务为理由展开搜捕行动的,问题是,他一个检方调查小组成员,大晚上的能跟爱豆在车里执行什么公务?
这点瑕疵在无事发生时倒无所谓,一句秘密任务就能搪塞过去,但若是有心人想要做文章,很容易扣上一顶滥用公权的帽子。
而养父的神操作直接把这个唯一漏洞给封死了,崔承安受命调查刘明正事件,刘明正有个女儿之前是个爱豆,现在不知道是个啥,那他去找同为爱豆的金泰妍打探情况可太合情合理了。
陈年老姜做事就是四平八稳,崔承安想不到这种方法,一方面他确实年轻,经历和眼界都有不足,另一方面,他手头可供调配的资源压根不足以支撑他有如此大局观。
李镇浩的接头人还没有出现,崔承安决定尝试着学习一下这种大局观。
他又仔仔细细把刘明正的资料档案翻查了一遍,梳理着藏在档案和简洁案件说明中的线索。
匿名举报材料揭露,刘明正在任职第三军团参谋期间,每年都会截留部分军需资金,匿名人怀疑这部分资金流入了某个政府部门高官口袋中,被充作派系政治选举活动资金。
检方因此成立秘密的特别调查小组展开行动,小组的成立时间是六月初。
崔承安能够如此迅速,且畅通无阻地加入进该小组,唯一可供解释的原因是他养父对首尔东部地方检察厅有绝对的控制权。
不仅如此,养父还关注到了刘明正事件。
此人不过是一个少校参谋,何德何能入首尔高等检察厅次长检事的眼?
此事件还得落到“政治献金”上,那个政府部门高官,或许才是养父真正想拉下马的人。
崔承安突然想到很早以前看过的一则与Tara有关的八卦,这支传说中的完颜团因为巨魔事件陨落实在有些令人惋惜,所谓的霸凌事件崔承安没了解过,所以没有任何发言权,他只是单纯觉得组合成员之间有亲疏区别本来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天天宣传团魂炸裂的少时还不是吵来吵去的,9个人谁知道私底下有能组成多少个小团队,就少时的成员们还是从练习生时期就有感情基础了,她们尚且如此,更别提Tara,组合成员都换来换去的,巨魔不就是后加入的成员吗。
说到底关于Tara的陨落,原因很多,崔承安认为他看到过的那则八卦其实说得不无道理——
一个爱豆组合跟政治沾上边,还左右横跳,背后的经纪公司简直可以下地狱。
据说,早期经纪公司是站队当时尚未当选大总统的现任大总统的,2010年底,Tara甚至拍摄团综公开站队现任大总统的铁杆,国会议员罗京元,也是在那个时期,巨魔刘花英被公司塞入Tara。
而到了2012年,经纪公司突然转投了现任大总统当时选举的竞争对手——总统候选人、劳动部长任太熙,2012年7月15日任太熙出席了Tara粉丝见面会,月底刘花英就跳反,爆发了巨魔事件。
2012年底,现任大总统当选总统,叛忍Tara墙倒众人推,就连背后最大的靠山CJ会长都锒铛入狱,此后这支完颜团再也无力在韩国本土掀起任何水花。
韩国这个国家是真小,一点鸡毛蒜皮的事都能牵扯到政治上去。
结合当年的八卦,再看现在的资料,崔承安有了一丝明悟,刘明正这人虽然不起眼,但绝对是现任总统派系的人。
而那名高官......
“李调查官,请问,总统警卫室室长朴兴烈nim,曾经担任过第一集团军第三军团长一职,是吗?”
总统警卫室室长,绝对的总统亲信中的亲信,刘明正的生平履历中有一条显示,他曾经是第三军团的当番兵。
“当番兵”即为高级指挥官提供个人化服务的驾驶兵,能给领导当司机的,无一不是自己人。
李相亮心头一凛,没有回答,他比崔承安接触到这个案件更深,隐隐猜测到该案件瞄准的是青瓦台某位大人物。
崔承安从李相亮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心满意足。
还真是那头朝他捅刀子的时候,养父这头也没闲着。
他对政治毫无兴趣,只是想学习一下站在宏观的角度看问题,这个案子既然是帮养父出力,那自然上面怎么吩咐他就怎么做,绝不会有二心。
“有不明车辆驶入巷子。”
驾驶座的黄圣元警惕提醒道。
崔承安立刻合上资料,全神贯注盯紧前方灰色起亚,那个才是自己的目标。
第162章 真正的天选之子
“崔系长nim,人抓住了!”
“从他身上搜出一部手机、一个钱包,车里没有携带违禁品,但我们找到了一部专业相机,还有一个u盘。”
“报告,嫌疑人口口声声说要见他的律师。”
“报告,嫌疑人已经被逮捕上车......”
江南警察署的警员们一个接一个汇报抓捕进程。
崔承安拿着相机观赏了一会儿,下达先把人关进临时拘押室的命令。
“李调查官住哪里,我先送您?”
“康撒哈密达,不过我开车来的,就先告辞了。”
崔承安赶客的意图很明显,李相亮也识趣,知道多半是有什么事不方便他旁听,主动下车告辞。
崔承安目送他离开,把头钻回车里,吩咐黄圣元开车回警察署。
路上他开始检查起战利品。
相机里面有一些照片,崔承安从头翻到尾,发现拍摄的内容都是一些街边演讲,相片拍摄的角度偏严肃,时间显示都是今天。
莫非也是一名记者,还是偏时政类的记者?
之前警员汇报说这人第一时间要求见律师,有自己律师的记者,多半还是什么大新闻社具有一定社会地位的资深记者。
他放下相机,又点开手机,发现对方设置了锁屏密码,无法进入主界面。
u盘只能回警察署以后再看,崔承安打开钱包。
一叠钞票码得整整齐齐,他翻开夹层,抽出卡包里的硬质卡片,一共四张——
两张信用卡、一张行业协会记者证、一张驾驶证。
行业协会记者证不同于普通的媒体机构工作证,该证由记者协会颁发,凭此证在全球大部分国家从事国际新闻工作都受到认可。
还真是个大记者。
崔承安随手把记者证和信用卡塞回卡包中,拿起驾驶证仔细端详。
赵熙千......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眼熟?
崔承安皱着眉思索了片刻,突然,一个画面清晰起来——
那是与朴一泽见过面后的夜晚,他坐在昏黄的台灯前,紧张记录下来一连串名字。
赵熙千也出现在这份名单中,排在很后面,甚至相比于开头的那些个打个喷嚏韩国都要感个冒的权贵,这个人显得很不起眼,以至于崔承安还需要想半天才记起他。
赵熙千,朝鲜日报资深记者,张妍的遗书中控诉过这个人,在某次权贵聚会时,此人也在场。
当时的情况是张妍被要求穿着裙子,不穿安全裤在餐桌上跳舞,而赵熙千是第一个把她从桌子上拽下来猥亵的人。
至于赵熙千能跟权贵们一起上桌的原因,大记者的身份只占很小一部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有个好妻子,赵熙千的妻子是首尔某地方检察厅的资深检察官。
“你知道赵熙千吗?”
崔承安问黄圣元。
“知道。”
黄圣元沉默了一下,抬头看后视镜,“刚刚抓的那个人,就是他。”
崔承安心中了然,原来黄教官早就认出来了,但他什么也没说,更没有嚷嚷着先把这人收拾了怎样怎样,可见黄教官确实有把他这位上官的话听进去。
赵熙千是块儿烫手山芋,崔承安望着窗外,觉得他的个人行动差不多可以到这儿就结束了,再往后侦查下去会遇到什么阻力暂且不说,他自个儿也可能因为调查赵熙千反而惊动到张妍案那波人,得不偿失。
黄圣元都能有进步,崔承安也不再是曾经那个莽撞的热血少年,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可以做,哪个阶段做什么,他现在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谨慎。
但他不继续追查了,不代表赵熙千就能全身而退,这人,或者这人的妻子,既然帮着总统派系的人办事,总要付出些代价的。
这块儿烫手山芋很适合甩给某个长辈,就当提前帮张妍讨要点利息吧。
崔承安一直知道张妍案想要侦破的关键不在张妍。
那么迫害张妍的人,获罪的原因也不一定非要因为张妍。
大记者猥亵张妍,就算这事儿被起诉,他那个检察官妻子也不为其遮掩,真判刑其实也判不了几年。
但大记者卷入派系斗争,帮着总统一派的人暗害崔承安,那他身上能被高等检察厅次长崔忠正安插的罪名可多了去了,光崔承安能够想到的就有他此前安给狗仔李镇浩的那几个单独量刑都可达五年的罪名。
别说区区赵熙千了,就是他那个检察官妻子,也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因为派系斗争入狱,既不会打草惊蛇,惊动到崔承安真正想对付的人,又能告慰张妍在天之灵,正义得到一点点伸张,一箭双雕,双喜临门。
就算以后要为张妍案重启调查,一个已经成为阶下囚的罪犯赵熙千,怎么也比朝鲜日报大记者赵熙千好收拾不是。
崔承安拿起电话给养父打了过去,他觉得自己现在这么懂事,养父想必老怀大慰吧。
听取了整个过程后,挂断电话的崔忠正老怀大慰得眼皮子直跳。
当然不是因为赵熙千,养子一说起是赵熙千指使人跟拍他,崔忠正立刻就知道赵熙千是在为谁办事了,也立刻知道他该杀鸡儆猴了。
政治是门妥协的艺术,上面的人斗而不破,非生死存亡之际虽斗个你死我活但绝不会亲自下场。
在这个基础上总统派系的人放狗咬了崔承安一口,即使崔承安真被咬伤了,只要他没死,崔忠正这边的人都不可能为条狗直接跟养狗的人鱼死网破,更何况崔承安不仅没伤,还把狗崽子收拾了一顿。
但狗咬人一定是不对的,所以狗必须被扑杀,保不保得住狗得看主人的意愿,但弄不弄得死狗就是崔忠正的本事了。
他肯定弄得死,因为狗的主人被逮住了纵狗伤人的证据,是必须交出狗赔罪的。
所以赵熙千和他身为检察官却站错队的妻子在崔忠正眼里已经是社会意义上的死人一个了。
崔忠正现在真正揪心的是自己这个养子。
养子居然案子查一半就丢给了他,美其名曰反正照片删了,还要赶着去特别调查小组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