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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天还未亮透,就背着清空的旅行袋出门了。
目的地是山脚下的那家大型有机食品超市,他到的时候超市刚开门,崔承安塞了整整一袋子的有机奶,又搬了两箱,寻了个离超市不远的空地,竖起个小木牌就开始等待。
有巡逻的警察经过,狐疑凑上来察看,见木板上写着“免费赠送有机牛奶”,比了个大拇指就走掉了。
社区常有人做慈善,除捐款或各种慈善活动外也经常会吩咐佣人把家中的临期食品捐赠给有需求的人,懂行的流浪汉每周都会来打秋风,只要穿得整洁,身上没有异味儿,领完食品就走,警察一般也不会过分为难。
这里是加州,文明开放之地,可不是那些野蛮粗俗的地方能比的。
过了6点钟,来超市扫荡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早晨的购物时间是属于帮佣的,他们起很早,会踩着点来此采购当天的新鲜食材,赶在主人家睡醒之前烹制好可口的早餐。
富太太们同样会来这间有机超市选购食材,但大多出现在阳光明媚的午后,拎着精致的手袋,随意挑选几样好看的蔬果作为下午茶冰淇淋甜点上的点缀,或是任意为孩子买上一些昂贵精致的小零食。
崔承安的目标人选在早晨,当地居民有钱傲慢看不上那些免费的有机牛奶,可不代表为他们提供服务的人也能抵挡住免费的诱惑。
房价如何不是这类人群在意的问题,反正跌或涨,他们都买不起。
果不其然,很快就有几个推着购物车的中年女子笑呵呵围了上来。
崔承安一边分发牛奶,一边顺口打听起08年的那场火灾,几个人纷纷摇头,茫然问牛奶还能领吗?
崔承安微笑点头,一人发了一大瓶奶。
很快,口口相传,来领牛奶的人更多了。
一上午时间,所有牛奶全部分发了出去。
没有打听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崔承安并不失望,卷宗上记载过那场火灾很大,整栋主楼被烧毁,还伴随着巨大的爆炸声,他不相信整片区域的帮佣们都是08年以后才雇佣的,一定存在着对当年那场火灾有印象的人。
他只是还没有等到那个知情者。
第三天,他重复了头一天的经历,一无所获,除了老哥发的一条讯息。
【承安啊,我理解你21岁了还想继续长高的心情,但每天是不是喝太多奶了,我邮箱里全是你的牛奶消费记录,饮食要均衡,蛋奶不要食用过量了,偶尔也吃点绿色食品吧。】
然后是第四天,崔承安像往常一样在超市开门的第一时间出现在门口,一个深色皮肤的胖女人叫住了他。
“Sir,听说你想知道一些关于球场附近那栋房子着火的事?”
崔承安上下打量她,女人看不太出来年龄,但绝不年轻,她裹着明显不太合身的旧棉袄,说话的时候眼神闪烁,有一些紧张。
“你知道什么吗?”
“是的,我那一年在路易斯教授家里帮忙。”
见崔承安一脸不解,女人解释道:“路易斯教授家也在球场附近,另一个方向,距离着火那栋房子大约700英尺距离,那场火灾发生的时候我恰好下班回家,记忆很深刻。”
“能具体说说吗?”
“当然,我很乐意。”
话虽如此,女人却闭上嘴巴,搓了搓手指。
崔承安立刻读懂了她想表达的意思,他掏出钱包,取了一小叠现金出来,想了想,干脆一股脑把钱包里的现金全部掏了出来,在女人面前晃了晃。
“把你知道的全部毫无保留地告诉我,只要真实可信,这些就都是你的了。”
女人咽了口口水,举起手。
“我向上帝发誓。”
她眼巴巴瞅着崔承安,又问:“那牛奶还送吗?”
“当然。”
崔承安毫不犹豫点头,他从超市里扛出一箱有机奶,领着女人一路行走至一处较为偏僻的空地上。
他砰的放下牛奶,朝着女人点点头:“说吧。”
“那是08年的秋天,我下班刚走出路易斯教授家不久,突然,一声很大的爆炸声从球场对面的方向传过来......”
第58章 遗失的美好
“……那天风很大,火势迅猛,不过很快来了两辆消防车,可惜,因为风太大了,等到火被扑灭的时候,其中一栋楼已经被烧毁了。”
“完了?”
“我看见的就是这样的,sir,你答应给我的……”
崔承安眯起了眼睛,女人的话只能说印证了调查报告上关于起火的原因是真实可信的,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这样的线索可不值这个价钱,他不打算食言,但还想知道更多。
“那栋建筑里被烧死的人你认识吗?”
“有人死了?噢上帝啊!”
女人夸张捂着脑袋,表情惊讶。
“你不知道?”
崔承安奇怪问道。
“因为第二天移民局的人找上我,说我签证出了些问题,必须回国籍所在地补充一些材料。
事实上,我回到墨西哥以后再也没能申请到赴美签证。”
女人撇着嘴抱怨:“所以我偷偷来了,可惜,因为没有签证,我再也找不到像路易斯教授那样大方的雇主。
Sir,我需要钱,也需要牛奶,我有三个孩子要养。”
有人路过,女人闭上嘴巴,稍稍侧身,似乎很担心她会因为这身朴素不那么得体的穿着而被赶出社区。
“帅哥,今天还有牛奶吗?”
崔承安笑着摇摇头,问话的路人露出失望的神色,又奇怪看了眼他身后的胖女人,加快脚步匆匆离去。
“我们继续,”
崔承安把牛奶箱推到胖女人面前,“再说点其他的。”
他私心觉得刚刚从女人嘴里说出来的话透着一点蹊跷,头天目睹了火灾,第二天就被遣返,两件看似是独立发生的事件,可总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就好像,刻意遣散目击证人,为了掩饰些什么似的。
可这女人明明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崔承安想了想,又问:“那栋建筑的主人,我是指08年以前的主人,你见过吗?”
“我没有见过。”
胖女人摇头,似乎怕面前的年轻人赖账,她又飞快补充道:“但我知道那家人的一些情况。”
“你知道?”
崔承安挑了挑眉,从钱包里抽出一半的纸钞,递给胖女人。
“这是定金,如果我觉得你提供的信息有用,剩下的一半也会给你。”
“谢谢,你是个好人,我看得出来。”
胖女人兴高采烈接过钱,看也没看数目就塞进了自己的包中。
“Sir,我虽然没见过那栋宅邸的主人,但我认识那家的厨娘,她也是个好人,我们常结伴采购,她话不多,也不会英语,但为人淳朴,总是随身携带翻译器交流,她偶尔会提到雇主,真怀念那段时光啊,可惜,我离开了,她也离开了。”
“也是火灾后离开的?”
“不是不是,她在07年就辞职回中国了,据说是为了给儿子张罗老婆。”
胖女人开始了她的讲述:“那栋宅邸的主人很少出门,我在路易斯教授家工作了两年,从未见过她。”
“她?只有女主人?那男主人呢?家里没有小孩?”
崔承安讶然问道。
“是她,那么大的豪宅,就住着她一个女人,是有个孩子,十几岁的青少年吧,他们是一对儿母子,说来其实也挺可怜,母亲腿上有顽疾,行动不便,一到雨天更是下不了床,而那个少年呢,据说有点自闭,也不爱见人。
他们那么有钱,却失去了自由。”
胖女人摇头晃脑,似有些感慨。
崔承安彻底震惊了,十几岁的少年,那不就是Ethan,换句话说,那不就是他本人吗。
他自闭??
还有,他有个母亲,而母亲腿脚不便,就算起火那天崔承安人在首尔侥幸逃过一劫,可他的生母又去哪里了,一个不出门的人,怎么偏偏就那天不在场?
另外,生父呢?
他曾经住在面积这么大的宅邸里,光靠闭门不出、身体有疾的生母显然不能承担这样的生活成本,背后必然有足够的金钱支撑,这笔钱要么来自于生母的原生家庭,要么来自于他的生父。
情况越来越复杂了......
胖女人继续道:“厨娘提到过她的雇主人很善良,对待他们这些帮佣很亲切,谁家有点困难什么的都会慷慨解囊,厨娘是中国人,过年有回家团圆的习惯,那家主人不仅每年给她一个月的探亲假,还照付薪水,并且给她发大红包呢。
主人只有那一个儿子,虽然沉默寡言,但被教养得很好,除了请老师授课外,主人也会亲自指导孩子的功课。
厨娘说偶尔天气晴朗,主人家身体状况也好些的时候,她见到过母亲弹着钢琴为儿子伴唱的画面,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小主人的笑脸,觉得很温馨。
她当时要辞职的时候还很舍不得呢,拉着我不停哭不停哭......”
胖女人说着说着有些动情,崔承安安静听着,不再问东问西,有一种名为“遗憾”的感触,在此刻似乎压过了寻找真相的执着。
脑海里缓缓铺陈开一幅画面——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宽敞的琴室里,一位优雅仁慈的妇人坐在钢琴前,指尖流淌出旋律,她的身边,站着一个漠然却专注的少年。
少年轻声吟唱着,妇人目光温柔注视着儿子,他们各有残缺,可那份母子温情却是笨拙与真实的。
这幅想象的画面带着一种近乎虚幻的暖色调,像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永恒停留在那个遥远的年代。
崔承安紧抿双唇,他能想象出画面,甚至可以感受到厨娘所说的“温馨”,但这感觉却像隔岸观火,隔靴搔痒。
Ethan是他,但这段画面、这份温情,于他自身的记忆而言,却是一片荒芜的空白。
没有阳光照射进他童年记忆的窗棂,没有琴音回响,更没有那样一双温柔注视着他的,带着无尽爱与暖意的,属于亲生母亲的眼睛。
这份触动非但未能带来慰藉,反而像一根尖锐的针,深深刺入崔承安灵魂深处那个名为“缺失”的巨大空洞。
他心脏抽痛了一下。
母亲不可能抛弃他,她一定也在苦苦寻找他!
“你还知道些什么,那个厨娘还跟你有联络吗,那家宅邸应该不止雇佣过一个厨娘吧,一定还有其他帮佣,你认识他们吗,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吗,对了,还有,还有什么来着,医生,是的,医生,家里两个病人,一定有私人家庭医生吧,这些你知道吗,知道吗?”
崔承安一连串问题,语气急促,咄咄逼人,可胖女人只是一味地摇头,她与厨娘本就语言不通,交流不畅,能说出来的都是她所知道的全部。
见面前的年轻人逐渐失魂落魄,情绪有些不稳定的样子,胖女人担心剩下的一半酬劳不翼而飞,她冥思苦想,终于又从脑子里搜刮出来了一件事。
“08年的时候,厨娘从中国给我寄来了一封信,地址就是我当时的雇主家,信的内容我不记得了,”
实际上她压根没看过信,每天忙着养家糊口,哪有时间和精力去对照翻译中文。
“但是,我记得上面的邮票很漂亮,是一种很威猛的神兽,所以我把信封留下来了,信封上写着地址,如果她没搬家的话,你说不定能去碰碰运气。
她一定知道的比我多。”
“我们走,现在就去你家。”
崔承安把钱包里剩下的钱一股脑全部塞到胖女人手中,主动扛起那箱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