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别离》。
“《一次别离》?”
郭小东拿过一本,疑惑地念出了声。
“背景很简单。”
佟硕靠在椅背上:
“就在咱们当下的北方城市,出国热,下岗潮。”
“刘叶”
佟硕点名。
“哎,佟导。”刘叶赶紧坐直。
“你演男主角,一个国企改制后的中层知识分子”
“这角色不容易,要有那种骨子里的传统孝道,还要让观众从你身上读出自私的感觉”
“你老婆一心想拿绿卡出国,你为了照顾痴呆的老父亲,死活不肯走。”
“两人闹离婚。”
刘叶先是被巨大的惊喜笼罩,男主角哎!
随后拿着剧本的手一紧,这种充满矛盾纠葛的中产阶级形象,对他这个年纪来说,是个极大的挑战。
佟硕不管他,扭头看向已经颇有人气的姑娘。
“周浔。”
她最近感情不顺,广告和串场又超级多,所以看起来很疲惫。
佟硕懒得管她感情上的那点破事,对着她点了点刘叶:
“你演他老婆。”
“清冷、决绝、向往国外,但在家庭的羁绊中又不断拉扯。”
“我要你把那种对丈夫的失望、对现实的无奈,演得让所有人都能共情。”
“这个角色很难,你要提前找感觉!”
周浔咬着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颜妮。”
佟硕看向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的大青衣。
“你演刘烨家里雇的保姆。”
“一个下岗女工,家里欠了一屁股债,信佛,极其隐忍。”
“你瞒着怀孕的事实去打工,因为疏忽导致老人差点出事,被刘烨暴怒推搡出门,流产了。”
“你是这部戏的道德核心,也是最苦的那个人。”
颜妮深吸了一口气,翻开剧本的手微微发抖,没别的,要演电影了,激动的。
“至于黄博。”
佟硕看向那个头上长着青碴的沧桑面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黄博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演保姆的丈夫,一个脾气暴躁、无能、自尊心极强的下岗工人。”
“你觉得是刘叶害死了你的孩子,你要把他们一家告上法庭。”
“你要把那种底层小人物的愤怒、绝望和歇斯底里,全给我砸出来!”
“陈昆,你演周浔的弟弟,一个在出国潮中迷失的年轻人,算是侧面烘托。”
“郭晓东,你演法官/调解员。”
“一个看透了这场阶级撕裂和人性悲剧,却只能按法律办事的旁观者。”
佟硕站起身来,双手按在会议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星海的演员们:
“咱们不搞虚的,这部片子,投资低,就在法庭、医院和几个破房子里拍。”
“但我要拿它去冲奖”
“群像戏,你们每个人都有可能一夜爆火”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狂妄与自信:
“这片子拍完,你们的身价不说追上葛悠,王志纹总能碰一碰的吧!”
会议室里寂静了片刻,随后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冲奖哎,这可是柏林银熊说出来的话!
瞧瞧,同样的话,在这说出来,大家的眼睛都放光!
搁搞特效那两个呆子那说出来,人家看他像看傻子!
“但是——”
佟硕的话锋猛地一转,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发热的头顶上。
“这戏不好演。”
“你们几个,除了黄博、周浔在底层摸爬滚打过,剩下的大多没吃过多少的苦。”
“演下岗工人?演中年危机?演为了出国不择手段?”
“你们现在这副细皮嫩肉的样子,站到镜头前,恐怕就是个笑话。”
佟硕把手里的烟头在烟灰缸里怼灭了:
“所以,我得给你们上点强度”
他扭头看向赵茗茗,竖起了三根手指头:
“这三个月,该请假的给他们请假,广告也别拍了”
“看把我们浔哥儿造的”
“联系地方,让他们去体验生活去”
啊,这....
几个演员面面相觑,有点不知所措。
刘叶和颜妮倒是不意外,他俩都是国营厂正规军出来的,知道体验角色与高强度培训都是正常现象。
“黄博,你去人才劳务市场”
“茗茗,你把他钱都收了,从今天晚饭开始,让他去借”
黄博摸了摸自己的青碴头,兹拉兹拉的咧咧嘴:
“没问题,那地儿我熟。”
“颜妮,你去家政公司挂个号,当三个月保姆。”
“别给我弄虚作假,真真切切地去给人家洗衣服做饭端屎端尿,体会一下那种低声下气、隐忍不发的状态。”
“懂?”
颜妮咬了咬嘴唇,也应了下来。
“刘叶、郭小东。”
“刘叶,你回长影找刘叔去,看看那些面临下岗危机的中层领导是怎么抽着劣质烟、喝着高碎发愁的。”
“郭小东,你去区法院旁听三个月的民事调解。”
“至于周浔、陈昆,你们俩去出入境大厅”
“去看看那帮削尖了脑袋、排着长队想拿签证出国的人,眼里到底是什么光。”
佟硕看看大家,没人做声。
“有问题么?”
“没人说话,这可就开工了啊”
在座的没有傻子。
佟硕放话要拿去冲欧洲三大电影节的本子,别说体验生活三个月,就是去要饭三个月,他们也愿意。
……
几天后,中戏校门口。
赵茗茗开着那辆公司的夏利,停在路边。
她是来给刘叶送这个月那一百五十快钱生活费以及一份法院旁听介绍信的。
此时的中戏校园里,正值下课时间,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来来往往。
刘叶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为了找“中年危机”的感觉,他这几天故意没刮胡子,看起来倒真有几分落魄的味道。
“拿着,悠着点花。”
赵茗茗把一个薄薄的信封从车窗递出去:
“要是发现你找家里或者同学借钱,这角色立马换人。”
刘叶苦笑一声,把信封揣进兜里:
“茗茗姐,你就放心吧,我这几天天天在胡同里找大爷下棋,那股子抠搜劲儿早就上来了。”
两人正说着,一个穿着红色高领毛衣、扎着马尾的女生从旁边走了过来。
她站在夏利车旁,一双眼睛亮得出奇,直勾勾地盯着车里的赵茗茗。
“赵总监,您好,我是中戏96级表演班的,我叫章子宜。”
赵茗茗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生。
女孩的五官极为精致,骨相极佳,最关键的是,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丝毫不加掩饰的野心和欲望。
刘叶在旁边有点尴尬,小声说:
“子宜,我跟赵总监谈点公司的事……”
“我知道。”
章子宜没退缩,反而往前迈了一小步,双手扒着车窗框,直视赵茗茗:
“赵总监,我听说星海在捧新人。”
“我觉得我的条件不比任何人差,我能吃苦,什么角色我都能演。”
“我想向您毛遂自荐。”
赵茗茗在星海当了一段时间的管理了,也算有点阅历。
但像这么直接、这么有冲劲儿的在校生,她还是第一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