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得很。”
“不少是在德国的中国留学生,听说咱们这片子在国内还没上,特意跑来支持。”
“还有一帮被影评忽悠来的欧洲本土影迷,售票处那边的长龙都拐到隔壁街区了。”
佟硕吐出一口青烟,目光投向红毯的方向。
那地方冷得邪乎。
周浔和颜妮冻得直打哆嗦,两人外面披着军大衣,里面裹着单薄的露肩礼服,正强撑着给几个端着长枪短炮的老外摄影师摆姿势。
这年头的国内女演员,还没学会后世那种在红毯上“定海神针”般的蹭热度大法。
两人冻得嘴唇发紫,拍了几张就受不了了,提着裙摆往台阶这边跑。
“进去吧,外头这风能把人天灵盖掀了。”
佟硕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碾灭,转身带着剧组往里走。
放映厅里,暖气烘得人脸颊发烫。
佟硕领着剧组在主创区的红丝绒座椅上落座。
他刚坐稳,目光就精准地锁定了前排正中央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光头老外,穿着考究的燕尾服,从佟硕的角度看,像只秃鹫。
本·金斯利,本届评审团主席。
隔了两个座位,张国嵘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妥帖的深色西装,正低头翻看手里的场刊。
这两人能出现在官方首映现场,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评委的时间宝贵,不可能看完全部展映的片子。
他们来了,就说明前期的舆论造势砸对了地方,这片子已经进了他们的核心雷达区。
评委的出席,就是要从不同的角度去观察影片的不同质感,这往往是夺奖热门的标志。
大银幕亮起,没有冗长的铺垫,没有温吞的风景长镜头。
画面直接切入那套破旧、逼仄的筒子楼。
颜妮饰演的保姆缩在墙角,肩膀剧烈地抖动。
黄博饰演的丈夫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出屏幕。
镜头切得极快。
一秒钟的特写,两秒钟的正反打。
整个上千人的放映厅里,听不到半点吃爆米花的动静,连咳嗽声都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佟硕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
欧洲老钱看惯了第三世界的苦难剥削。
要是顺着他们那种悲天悯人的路子拍,把穷人拍得可怜巴巴,顶多拿个同情分。
得用刀子扎,扎得他们肉疼,扎得他们喘不过气,才能把奖杯抠出来。
银幕上,法庭对峙的重头戏推向顶点。
法官手里的法槌重重落下。
沉闷的声响在影院顶级的音响系统里炸开,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周浔坐在被告席上,死死咬着下唇。
眼眶通红,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那种被生活、阶级、伦理死死勒住脖子的绝望感,顺着大银幕直接糊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坐在前排的张国嵘,手指扣紧了座椅扶手。
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显然,‘哥哥’的情绪有些激动。
灯光大亮,字幕滚动。
足足安静了五秒钟。
随后,本·金斯利率先站起身,两只手用力拍击在一起。
掌声从前排蔓延到后排。
没有欢呼,没有口哨,只有沉甸甸的击掌声,在空旷的放映厅里回荡。
......
首映礼结束,剧组在电影院旁边包下了一间带有浓重普鲁士风格的老酒吧。
黄铜吊灯散发着暖黄的光,空气里混杂着麦芽啤酒和烤猪肘的味道。
这是一场小型的答谢酒会。
佟硕特意交代顾启新,把请柬发给了几位核心评委和知名影评人。
佟硕端着一杯雷司令,靠在吧台边,目光在场内扫视。
本·金斯利正端着酒杯,跟几个欧洲电影人聊着什么。
佟硕没打算往跟前凑。
这会儿跑去私下套近乎,只会惹一身骚,显得吃相太难看。
欧洲这帮老头子最烦这种带着铜臭味的功利社交。
他端着酒杯,径直走向站在角落里抽烟的张国嵘。
“张先生,这杯敬你。”
佟硕举起酒杯,声音不大,完全是公开场合的自然寒暄。
张国嵘转过身,他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佟硕,语气里带着几分还没从电影里抽离出来的沙哑。
“你这片子,看得我喘不过气。”
‘哥哥’的声音很儒又不润的那种。
如果是两年前,很难说佟硕见了这位心里会有多少感慨,但现在就不会了,‘历史’见的太多,证不过来了。
“不狠一点,压不住那层吃人的网。”
他喝了一口冰凉的白葡萄酒,任由酸涩的液体滑过喉咙,顺势抛出了准备好的话头。
“家庭伦理就是一张网。”
“九十年代的下岗潮,出国热,普通人在里面挣扎。”
“颜妮那个角色,是被钱和底层的道德压死的。”
“周浔那个角色,是想撕破网,却被孝道和家庭责任死死勒住脖子。”
“谁都没错,但谁都在地狱里。”
张国嵘没接话,他深吸了一口烟。
他常年处在舆论的漩涡里,很懂那种被无形规矩勒住脖子的窒息感。
佟硕这番话,没有拽什么高深的电影理论,全是实打实的人性剖析。
虽然很偏颇,但勉强有道理。
佟硕在心里盘算着,只要张国嵘在评审会议上把这层伦理的核剖开,那帮看不懂家庭羁绊的老外,就能明白这片子真正的厚度。
眼角余光瞥见本·金斯利正端着香槟从侧面走过来。
佟硕顺势转头,对着旁边一个来搭话的法国记者抬高了音量,语速放慢。
“真正的压迫感,是让观众忘记摄影机的存在。”
“一分钟切二十刀,刀刀避开骨头,专挑神经最密集的地方下口。”
“我不拍环境,我只拍他们脸上的褶子、汗毛和肌肉抽动,这叫看不见的刀子。”
本·金斯利停下脚步。
这个拿过奥斯卡影帝的英国老头转过头,目光在佟硕脸上停顿了两秒。
随后,他举了举手里的香槟杯,旁边随行的翻译立刻用字正腔圆的中文转述了一句。
“无形的刀,这调度很棒。”
佟硕扯了扯嘴角,举杯回敬,没有多说一个字。
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概念已经植入到了评委的脑子里,说多了反而显得刻意。
酒吧大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阵裹着雪粒子的寒风。
顾启新大步走进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咯吱作响。
他凑到佟硕耳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佟总,隔壁《中央车站》放完了。”
佟硕端着酒杯的手稳稳当当,连一滴酒都没洒出来。
“情况怎么样。”
“全场哭崩了。”
顾启新咽了口唾沫,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外头的媒体已经吵起来了”
“一半人在捧《中央车站》的温情救赎,另一半人在吹咱们的冰冷锋利。”
“现在场刊那边的风向,两部片子咬得死死的。”
温情救赎。
这确实是个大麻烦。
欧洲三大电影节的评委,骨子里都带着点老派的浪漫主义。
真要在揭露现实和人性光辉之间二选一,很容易倒向后者。
“这事咱们干涉不了,评委的脑子不归咱们管。”
佟硕把空酒杯拍在吧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让刘姐联系国内的媒体,把咱们在柏林首映的盛况,还有金斯利的评价发回去。”
“出口转内销,先把国内的声势造起来,把这波热度变现才是正经事。”
......
维多利亚港,空气里全是黏稠的海盐味和汽车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