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她提前放回去,这可是断了我这边的排戏节奏,你得请我吃饭。”
佟硕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
“李姐放心,弟弟记得你的好,将来有用到弟弟的地方,张口就成!”
花花轿子众人抬,况且他面嫩,把李少红哄得开心了。
“成,那我记下了。”
“别有天姐求到你头上,你再不认就行”
李少红应的痛快。
“周浔明天就回你那儿报到。”
电话挂断,佟硕冲刘文娟扬了扬下巴,换来了这位知性熟妇的大白眼。
都没用转天,当天下午,走廊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办公室的门推开了。
周浔站在门口,还在喘着粗气。
她身上穿着件素色的唐制襦裙,外头胡乱裹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头发梳着少女太平的发髻,额头上还贴着花钿。
这身打扮搁在九八年的北京街头,活脱脱一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患。
她是坐剧组的桑塔纳直接飙过来的,连妆都没来得及卸。
佟硕上下扫了她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喘。”
周浔拉开椅子,规规矩矩的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她在李少红那儿待了两个月,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股子不一样的劲儿。
以前拍《画皮》的时候,她像只野猫,眼神里全是防备跟野路子的局促。
现在,那股子野性收敛了,眼睛更亮,也更沉了。
“李导上午来电话了,说你杀青。”
佟硕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碾碎。
周浔点点头,双手放在膝盖上。
“嗯,茗茗姐去找李导沟通了。”
“这个星期赶了最后的三场”
“一场跟薛绍初遇,一场在感业寺,还有一场......”
“行了,不用跟我汇报。”
佟硕打断她的话,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牛皮纸装订剧本,直接扔在桌面上。
“啪”的一声闷响。
“这是顾晓梦的全本。”
“先看看,觉得有没有感觉?”
周浔脱下那件厚重的棉大衣,搭在椅背上,双手捧起那本剧本,翻开第一页。
顾晓梦。
汪伪政府剿匪司令部行政收发专员。
富家千金,娇生惯养。
真实身份是代号老鬼的地下党情报员,潜伏敌营多年。
周浔的目光在人物小传上停留了足足五分钟,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抬起头,眉头微微蹙起。
“佟导,顾晓梦跟李宁玉的关系......”
佟硕在心里赞了一声,周公子到底是敏锐,一眼就挑出了整部戏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剧本里,顾晓梦跟李宁玉的关系,根本不能用简单的姐妹情或者战友情来概括。
她们是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两只困兽,彼此试探,彼此猜忌,又在最绝望的深渊里彼此取暖。
“先别想那么多。”
佟硕拿起打火机,重新点了一根烟。
“你把剧本拿回去,明天就去找孙叔进组,到时候孙叔会给你讲戏。”
周公子站起身,朝佟硕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佟导。”
转身出门,脚步比来时稳当了许多。
刘文娟在旁边瞧了半天热闹,看着门关上,转头看向佟硕。
“你对周浔,怎么感觉比对你家那傻丫头还上心。”
佟硕吐出一口青烟,奇怪的看了看这越发没有边界感的姐。
对周浔上心?
有么?
公事公办好吧。
......
五月二十日,上午八点半。
星海大院后院,编剧部大会议室。
长条桌拼成个巨大的长方形,上面铺着藏蓝色绒布,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樟脑丸混着劣质茶叶的味道。
每人面前摆着份装订好的完整剧本,一个掉漆的白瓷茶杯,还有一碟葵花籽跟几颗大白兔奶糖。
周浔是第一个到的。
她换了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素面朝天。
她拉开椅子坐下,把剧本摊开在面前。
第一页已经被她翻了好多遍,人物小传的空白处密密麻麻的写满了蓝色的圆珠笔字迹。
她只用了两天半就把全本啃完了。
第二个推门进来的是颜妮。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装外套,手里端着个硕大的搪瓷茶缸,茶缸外壁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
刘瑞峰买的那批。
她在周浔旁边坐下,把茶缸往桌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
“浔哥儿,《大明宫词》拍的咋样?”
颜妮拧开茶缸盖子,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梗,语气就像在胡同口唠家常。
周浔想了想,手指无意识的抠着剧本边缘。
“李导说我哭戏好。”
颜妮乐了,眼角挤出几道细纹。
“那可不。”
“你那双眼睛,不用演,光是坐在那儿掉眼泪,看着就让人心疼。”
周浔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看剧本。
门再次推开。
陈昆走了进来。
他穿着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一根杂毛都看不见。
最惹眼的是他走路的姿态。
腰板挺得笔直,步子迈的很小,脚尖先着地,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柔劲儿。
这是他在北昆跟着老先生学了一个月身段熬出来的。
他刚拉开椅子坐下,黄小明跟刘叶前后脚挤了进来。
黄小明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从街角早餐摊买的肉包子跟茶叶蛋,热气腾腾的。
“来来来,都垫垫肚子。”
黄小明满脸都是笑,挨个发包子,他不是怎么势利,单纯的有些讨好型人格,特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
这种人要是起来,就会显得格外仗义,但也容易吃亏。
刘叶空着手,穿着件中戏的校服外套,拉链敞着,头发乱的像个鸡窝,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就往这儿赶。
他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抓起面前的瓜子就开始磕,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最后进来的是张涵予跟王景春。
张涵予穿着件黑色皮夹克,留着贴头皮的板寸,脸黑的像锅底,不苟言笑。
王景春则穿着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领带松松垮垮的挂在脖子上,一进门就散烟打招呼,圆滑世故的劲儿跟剧本里的金生火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人到齐了......
孙砂端着保温杯走进来,在主位坐下。
贾章科拿着个笔记本跟在后面,坐在他左手边。
赵茗茗作为艺人总监,搬了把椅子坐在角落里旁听。
孙砂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没拧盖子。
他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整个会议室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刚才还在磕瓜子的刘叶停下了动作,把手里的瓜子壳悄悄扔进垃圾桶。
“今天,《风声》第一次全员围读。”
孙砂的声音不大,但带着长影厂老导演特有的威严。
“规矩很简单。”
“我讲戏,你们听。”
“你们有疑问,当场提。”
“提完了,咱们过一遍台词。”
孙砂伸手敲了敲桌面。
“围读期间,茶水管够,零食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