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们说,这棚里最绝的不是道具。”
他指了指通向地下室布景的那个黑窟窿。
“是那把椅子。”
“地下室的审讯椅,真家伙!”
“坐上去不用演,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直往身上爬。”
左晓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里头黑漆漆的,透着股阴森。
她打了个哆嗦,没敢过去。
董璇在旁边一直没怎么吭声。
她的视线没在那些大件上停留,而是在打量棚里的细节。
路过服装推车时,她停下脚步。
一排戏服挂在衣架上,用透明塑料罩子罩着。
董璇伸出手,隔着塑料布,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件。
月白色的真丝面料,领口和袖口绣着淡紫色的兰花,针脚细密,料子顺滑得像水。
顾晓梦的戏服。
“这是周浔姐的戏服?”
董璇转过头问。
陈昆点点头。
“定做的时候量了三遍尺寸,腰线收得特别紧。”
董璇把手缩回来,手指在身侧捻了捻。
“真好看。”
......
傍晚六点,孙砂拿着大喇叭喊了声收工。
黄小明去外边的小饭馆多炒了几个菜,打了几份饭,留三个探班的女生一起吃。
几个人围着个装道具的大木箱子蹲下。
左晓青端着饭盒,挨着黄小明坐,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问题就倒豆子一样蹦了出来。
“明哥,你们围读都读啥呀?”
“孙导平时在片场凶不凶?”
“那个贾导看着好严肃,听说也是咱们师兄,他平时也那样板着脸吗?”
黄小明被她问得头大,只能扒一口饭,回一句。
“围读就是大家对词,导演一点点掰碎了讲戏。”
“孙导不凶,但要求严,错一个字都得重来。”
“贾导是咱们师兄,导演系的,所以平常没见到”
左晓青咬着筷子头,眼珠子转了两圈。
“那你们公司还签人吗?”
“我和董璇明年就大三了,学校不管分配,得自己找出路。”
黄小明没敢接话,他又不是星海的人,转头看了陈昆一眼。
陈昆放下筷子,拿手背抹了下嘴。
“星海签人,茗茗姐说了算。”
“你们要是真想试试,可以先把简历递到艺人经纪部。”
左晓青眼睛亮了,一巴掌拍在黄小明大腿上,疼得黄小明直咧嘴。
“真的?”
“那你能不能帮我们跟茗茗姐说说?”
陈昆想了想,没把话说死。
“我帮你们递简历。”
“但茗茗姐用不用,我说了不算,得看你们自己的运气了。”
左晓青使劲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递简历就行!”
“谢谢昆哥!”
董璇捧着饭盒,安安静静地听着。
等左晓青闹腾完了,她才看向陈昆,声音不大。
“周浔姐,她平时好相处吗?”
陈昆愣了一下。
他脑子里闪过周浔在围读时那种不要命的狠劲儿。
“好相处。”
陈昆点点头。
“她话不多,但对谁都客气。”
“拍戏的时候特别拼,孙导让她重来几遍,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直接就往地砖上磕。”
董璇“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
她盯着饭盒里的米粒,心里那颗种子扎得更深了。
如果有一天,她也能演上周浔那样的角色,穿着那件月白色的兰花旗袍,站在镜头前。
那该多好。
散场时,天已经擦黑了。
左晓青把带来的零食全留在木箱子上。
她从挎包里摸出个借来的傻瓜相机,硬拉着黄小明和陈昆在二号棚门口拍了张合影。
闪光灯亮起,晃得人睁不开眼。
“等我洗出来,给你们每人寄一张!”
左晓青挥着手,拉着董璇走进了暮色里。
黄小明看着她们走远,转头冲陈昆乐了。
“这丫头,真能折腾。”
陈昆弯腰把地上的空饭盒收拾起来,扔进垃圾桶。
“有冲劲是好事。”
“这圈子,不折腾连口汤都喝不上。”
......
五月二十五日,深夜十一点。
北影厂附近的一栋老式筒子楼。
星海给《风声》剧组租的宿舍就在这儿。
走廊里的灯泡瓦数极低,昏黄的光打在斑驳掉皮的墙面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常年散不去的煤球味和下水道泛上来的酸臭味。
最里面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单间。
贾章科屋里的白炽灯有点不大中用,忽明忽暗的。
他坐在书桌前,点了一盏从剧组临时带来应急的煤油灯。
一张单人床,一个洗脸盆架子,这就是屋里的全部家当。
书桌上堆满了分镜稿、场记单,还有几本翻得卷边的电影杂志。
煤油灯的灯芯烧得久了,火苗突突地跳了两下,带出一缕黑烟。
贾章科拿起剪刀,把烧焦的灯芯剪掉一截,火苗重新稳定下来,映得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忽明忽暗。
他翻开桌上那本硬皮笔记本,拔下钢笔帽。
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1998年5月25日,地点:北影厂二号棚。”
“进度:机位调试完成,明日正式开机。”
写完这句,他停下笔,盯着火苗看了一会儿。
思绪回到下午的片场。
他重新落笔。
“今天孙导让我独立调度了一场群戏的机位。”
“五人第一次被关进别墅,从走廊进入客厅的长镜头。”
“斯坦尼康跟拍,穿过三道门,最后落在长桌上。”
“我用了一种‘越来越紧’的构图。”
“第一道门是全景,五个人还保持着体面,步子迈得稳。”
“第二道门是中景,有人开始拉扯衣领、松领带,呼吸变重。”
“第三道门是特写,五个人的脸挤在画面里,呼吸急促,眼神躲闪,连额头上的汗珠子都拍得一清二楚。”
贾章科停下笔,把钢笔搁在桌面上。
他想起拍《小武》的时候。
演员是在街头拉来的真小偷,机器是借来的二手阿莱,胶片是东拼西凑买的过期盘。
那时候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北影厂的摄影棚里,调度着几十万的斯坦尼康,指挥五六个科班出身的专业演员。
他低头继续写。
“这部戏里,审讯室、地下室、走廊,那些逼仄的空间,那些被权力碾压的小人物,是我的地盘。”
“我拍《小武》的时候,恨不得把镜头怼到演员脸上,让观众看清每一根汗毛里的脏东西。”
“孙导不这么干。”
“他会在最激烈的时刻,忽然拉开镜头,让观众看到整个房间的空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