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军压低了点声音，用那种半开玩笑、带着点酒桌文化特有试探的口吻笑道：
“一会儿到了酒桌上，我可得好好见识见识咱们周小姐的酒量。”
“这大过年的，咱们得好好敬这位大功臣两杯！”
大家听着这话，哪能不知道他话里的意思，就都揶揄地哄笑两声，却也没当多大的事儿。
演员嘛，在这帮老爷眼里，那是个屁。
能配咱爷们喝两口，算是你的福气。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业内最寻常的交际。
发行方的大佬赏脸，让演员在酒桌上活跃活跃气氛，陪着喝两杯，那是给演员面子，也是圈里不成文的规矩。
佟硕脸上挂着笑，脚步没停，也没有立刻接高军的茬，只是随口打了个哈哈：
“高哥这话说得，今天在座的各位才是真功臣。”
几人说笑间走出了地质礼堂的侧门。
外头的冷风一吹，让人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星海的几辆车已经等在了路边，排气管里冒着白茫茫的尾气。
佟硕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站在车旁的顾启新招了招手：
“顾哥，天晚了，你先送圆圆和他们两个回去。”
“你也一起住家里吧，这两天有的忙。”
“开车慢点，路太滑！”
佟硕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里空荡荡的街面上，格外清晰。
顾启新是个人精，立刻心领神会地拉开了车门：
“好的佟导，我这就送他们回去。”
高圆圆本来就困得不行，听见能回家睡觉，乖巧地点了点头，拉着周浔就上了车。
陈昆也冲着几位领导微微鞠了一躬，跟着钻进了车厢。
看着顾启新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高军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圆滑的模样。
他是个聪明人。
佟硕没有当面驳他的面子，甚至连一句生硬的话都没说，只是用这种体面、挑不出毛病的方式，轻描淡写地把演员给支走了。
这不仅保全了大家的颜面，更是在无声地立规矩：
跟我一起玩，就别搞那一套。
“也是，演员辛苦，是该早点歇着。”
高军打了个哈哈，极其自然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那咱们几个老哥们儿今晚可得多喝两杯，不醉不归！”
程经理和徐经理互相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
这个年轻的佟导，不仅手腕老辣，而且是个极其护犊子的人。
在没有摸清他的底牌之前，谁也不会再去自讨没趣。
……
鬼街，金鼎轩，粤菜馆子。
大年初一的深夜，这里依然灯火通明，食客络绎不绝。
二楼的包间里，蒸笼里冒着热气，虾饺、凤爪、叉烧包摆了一桌。
几杯热黄酒下肚，寒气驱散，包间里的气氛也愈发熟络。
高军拿着那个像半块砖头一样的大哥大，走到包间外的走廊上，拨通了新影联总经理刘总的电话，压低声音汇报着今天的战况。
“刘总，大喜啊！”
“对，《青凤》单日二百三十万！”
高军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就在这时，包间里，佟硕放在手边的诺基亚手机也震动了起来。
佟硕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收起了脸上的随意，清了清口，按下了接听键：
“韩叔，这个点，怎么还不睡觉？”
电话那头，中影集团掌门人韩三评那极具辨识度的粗犷嗓音传了过来，背景音里同样是推杯换盏的喧闹声：
“你小子！今天的票房数据我刚听老程说了，干得漂亮！”
“都是我韩叔运筹帷幄，中影的宣发渠道给力，我不过是顺手牵羊而已。”
佟硕说着场面话，但语气里面，透着点格外的亲切，让桌上的人不自觉地竖起了耳朵。
“行了行了，少跟我来这套。”
韩三评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显然很是受用：
“我这会儿正跟王总在一块儿吃饭呢。”
“她对你这部《青凤》可是赞不绝口啊。”
王总？
这个节骨眼上，还能是哪个王总。
北京电影公司总经理，兼任新影联董事长！
这可是真正掌握着BJ乃至整个北方院线生杀大权的实权人物，是高军的顶头大老板。
“明天晚上，你把时间空出来。”
韩三评以一种不容置疑的长辈口吻吩咐道：
“我做局，带你跟王总好好亲近亲近。”
“在四九城的地面上混，交友要广一些，多认识几位能拍板的人，对你以后的路有好处。”
“明白，还是我韩叔心疼我。”
打完电话的高军刚好推门进来，佟硕瞟了他一眼，随后挂断了电话。
或许这位捏着BJ院线发行第一道关卡的高经理听到了佟硕的电话，也或许没听全，只听到了一部分。
但这不影响他陡然变得更热络了。
刚才的那点屁事，转眼间就给蹦没了。
在体制内和国企的圈子里，实力和背景，永远是赢得尊重的硬通货。
……
大年初二的清晨。
星海制片、中影发行和新影联的员工们，依旧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忙得不可开交。
北京城大大小小的报刊亭刚一开门，《北京青年报》、《BJ娱乐信报》等几家主流媒体的早报就卖得火热。
在文化娱乐板块的头版头条上，加大加粗的黑体字赫然印着：
“《青凤》首日爆斩230万！东方仙侠奇观震撼京城！”
很多早起晨练、买早点的大爷大妈路过报摊，顺眼一瞟，都忍不住咂巴咂巴嘴，跟旁边的老伙计议论两句：
“嚯，这电影一天就能卖两百多万？这可真是印钞机啊。”
“听说里头那狐狸精做得跟真的一样，昨儿晚上我家那孙子非吵着要去看，票都没买着！”
上午十点，全国各地的票房数据经过星海和中影的初步统计汇总，终于得出了一份令所有人都心跳加速的成绩单。
《青凤》全国首日票房报收：1750万！
虽然这个数据还没有正式对外公布，但京圈的圈子就这么大，几个熟人之间的拜年电话就传开了。
有质疑数据造假的，有震惊于星海宣发能力的。
但无论如何，本来就已经拥有巨大热度的《青凤》，凭借这个惊世骇俗的开局，再度被向上推了一推。
而在这场票房狂欢中，刚刚兴起没几年的中国初代互联网，也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
伴随着“滴滴——嘟嘟——”的56K拨号调制解调器声音，无数网民涌入了各大BBS论坛。
号称国内第一电影论坛的“西祠胡同·后窗看电影”板块，此刻已经被《青凤》的讨论帖彻底淹没。
版主“卫西谛”，这位在早期互联网影迷圈子里拥有极高声望的意见领袖，亲自下场发了一篇长达两千字的影评长帖：
《从<画皮>到<青凤>：佟硕与星辰特效的影视工业化》。
“我昨天在西单看了首映，我必须承认，我被震撼了。”
“这不是我们在《西游记》里看到的那种粗糙的蓝幕抠像，也不是香港电影里那种为了省钱而滥用的火药爆破。”
“当青凤在月下化形，当那数以百万计的毛发在风中呈现出极其真实的物理交互时，我甚至以为我在看一部好莱坞出品的A级大作。”
“佟硕导演没有吹牛，星辰特效确实做到了。”
“这部电影，没准真能开辟出国内仙侠电影的新时代，成为中国电影工业化的一个重要里程碑！”
卫西谛的这篇帖子，就像是一块扔进油锅里的冰块，瞬间在论坛里炸开了锅。
中国初代的网民，尤其是这帮混迹在电影论坛里的爱好者，按后世的话来说，那是出了名的“公知”聚居地。
如果把那个时候他们之间的聊天截图扣下来，保不齐比意林的味儿还冲。
毕竟有不少意林的作者就在这里面猫着呢。
他们崇尚欧洲三大电影节的文艺片，推崇好莱坞的叙事逻辑，对国产商业片有着一种天然的、近乎苛刻的鄙视链。
很快，这篇帖子下面就充满了质疑、嘲笑和不信任。
一个网名为“愤怒的猪猪”的资深ID，立刻洋洋洒洒地回了一篇长篇大论，从各种专业角度对星海提出的“电影工业化”进行冷嘲热讽。
“……简直可笑至极！”
“什么国产工业化？不过是花钱买了几台淘汰的SGI工作站，雇了几个懂点代码的大学生在胡乱拼凑而已！”
“真正的电影艺术，是塔可夫斯基的长镜头，是基耶斯洛夫斯基的诗意，而不是靠这种像小孩子玩具一样的CG特效来刺激感官！”
“中国电影的根子在现实主义，佟硕这种用资本堆砌视觉垃圾的行为，是对电影艺术的亵渎！”
这篇回帖引来了不少拥趸的叫好。
显然，这位“愤怒的猪猪”是业内人士，代表着传统电影工业体系内，对新兴数字技术和纯商业化运作的抵触与傲慢。
底下有理智的网友问他：
“猪猪大神，你去电影院看了《青凤》的成片了吗？特效真的那么差？”
“愤怒的猪猪”高傲地回复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