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凤》首周7400万的捷报传遍四九城，星海制片的电话就没消停过。
有来道喜的，有来探口风的，更多的是想跟星海谈下部戏合作的。
佟硕一概让刘文娟挡了驾，自己猫在地质礼堂盯着墙上那张越填越密的全国排片表，手里的中南海一根接一根，烟灰缸里都快插成了刺猬。
“佟导，您这是要把自个儿抽成烟囱啊？”
中影的程经理推门进来，被屋里那股子烟雾呛得直咳嗽，赶紧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让外头凛冽的北风灌进来透透气。
佟硕掐灭手里的烟头，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灌了一口：
“程哥，广州那边上午的数据传过来了没？”
“传了传了，你这急性子。”
程经理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传真纸拍在桌上：
“广东全省昨天单日报收185万，深圳那边吐出来的数据还在涨，这帮孙子是真怕了。”
“倒是武汉那边有点不对劲，数据比前天跌了8个点。”
“我让人打电话去问了，说是那边今儿个突然降温下冻雨，街上连个人影都少见，上座率受了点影响。”
佟硕接过传真纸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这种天气因素导致的数据波动在正常范围内，他还不至于为这点小事着急上火。
“对了，”
程经理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听说啊，听说！”
“今儿早上总局那边来了个电话。”
“具体说了什么我不清楚，但听说韩董挂了电话之后，立刻就让办公室准备了一堆材料，急急忙忙地往部里去了。”
佟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七千四百万这个数字，放在好莱坞可能连个水花都算不上。
但在2000年的中国内地，这已经是一个足以惊动领导的天文数字了。
韩董这么快就被叫去汇报，看来上面的人比他预想的还要着急。
“程哥，这几天辛苦你多盯着点，我今儿下午得回趟通县。”
佟硕站起身，把桌上的烟灰缸往旁边一推：
“星辰那边年后要开个技术碰头会，老钟催了好几回了。”
程经理摆摆手：
“你忙你的，这边有我盯着，出不了岔子。”
“再说了，现在全国那帮院线经理都叫韩董那一刀给吓破胆了，谁还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歪心思？”
佟硕笑了笑，没接话。
他太清楚这个圈子里的尿性了，韩董的铁腕手段能镇住一时，但等风声过了，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早晚还得卷土重来。
不过这些话没必要跟程经理说透，大家心照不宣就好。
下午两点，通县星海大院。
佟硕的车刚拐进大门，就看见院子里停着两辆陌生的桑塔纳，看车牌是中影的。
他推开车门，脚还没落地，就听见办公楼二楼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小佟回来了！”
刘瑞峰从二楼窗户探出头，冲他招了招手：
“赶紧上来，韩董办公室等着呢！”
韩董？
佟硕微微一愣。
这位爷不是应该在部里汇报工作吗，怎么突然跑到通县来了？
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推开办公室的门，佟硕就看见韩三评正坐在他那张真皮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泡得正酽的龙井，手里翻着一本星辰特效的内部技术手册。
旁边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中影总编室的笔杆子老魏，另一个佟硕也眼熟，是总局政策研究室的一位副主任，姓周。
“韩叔，路上堵车，让您久等了。”
佟硕笑着走进去，冲几位领导一一打了招呼，在韩三评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不急不急，我们也是刚到。”
韩三评放下手里的册子，红光满面的脸上带着几分罕见的兴奋劲儿：
“你小子，这回可是替咱们中影长了大脸了！”
佟硕看着韩三评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这位便宜叔叔体制里面混了大半辈子，生气的时候从来不藏着掖着，但高兴的时候，可很少在面上露出来。
今儿个的嘴咧成这样，恐怕不只是七千四百万票房那点事。
“韩叔，部里那边怎么说？”
佟硕试探着问道。
韩三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急着答话，倒是先拿手指点了点坐在旁边的老魏：
“老魏，把你写的那份东西给小佟看看。”
老魏应了一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打印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双手递了过来。
佟硕接过来一看，封面上赫然印着一行黑体大字：
《论民族文化复兴与抵抗文化侵略的阵地战：从电影工业视角审视当前意识形态斗争的紧迫性》。
佟硕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标题，分量太重了。
他快速翻看了几页，发现这篇文章写得极其老辣。
开篇先是一组触目惊心的数据：
1999年全国票房约12亿人民币，进口分账大片占据了七成以上。
紧接着笔锋一转，用一种近乎檄文的笔调，将好莱坞的文化入侵比作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中国电影工业的孱弱，就是这场战争中最致命的短板。
文章的转折点，落在了《青凤》身上。
老魏用一种极其巧妙的写法，没有生硬地吹捧某一部具体的电影，而是将《青凤》作为一个“案例”来剖析。
他从四个维度展开了论述：
第一个维度是技术自主。
文章详细列举了星辰特效在《青凤》中完成的630个特效镜头，以及星辰反向接到好莱坞外包订单的事实，用数据证明了“中国民营企业有与国际一流团队对标的基础能力”。
第二个维度是文化自信。
文章引用了王一民老爷子在首映礼QA环节的那段话：
“这是中国老祖宗自己的东西，是我们中华文化的根”
并将其拔高到了“文化自觉”和“民族复兴”的高度。
第三个维度是产业模式。
文章重点分析了《青凤》采用的“中资绝对主导+引入海外资本分包发行”模式，认为这是一种既保持了自主权、又充分利用国际资源的“新型举国体制”，值得在全国范围内推广。
第四个维度，也是最要命的一个维度，是意识形态阵地。
文章毫不避讳地指出，在当前好莱坞大片强势输入的大背景下，中国电影如果不迅速建立自己的工业体系和话语体系，将面临“失去整整一代人文化认同”的严峻挑战。
佟硕看完最后一页，后背已经微微见汗。
这篇文章要是递上去，引发的动静恐怕比七千四百万票房还要震撼十倍。
“老魏，这篇文章是您的手笔？”
佟硕抬起头，语气里透着佩服。
老魏推了推眼镜，笑呵呵地摆摆手：
“灵感是韩董给的，框架是韩董定的，我不过是个代笔的匠人罢了。”
韩三评接过话头，语气罕见地严肃起来：
“小佟，不瞒你说。”
“今儿上午我到部里，几位领导轮番问了将近一个钟头。”
“从《青凤》的成本构成到星辰特效的技术路线，从你们跟哥伦比亚的合同细节到北美那边的发行预期，问得比查账还细。”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佟硕：
“最后，大领导拍了板。”
“他说，既然你们民营企业能在特效工业上做出成绩来，国家就应该在政策层面上给你们撑腰。”
“第一个动作，就是在今年下半年，由中影牵头，成立一个‘国产电影工业化技术研究基地’。”
“部里直接拨款三百万，专门用来扶持国内的特效技术研发。”
佟硕的心脏狠狠跳了一拍。
三百万的拨款不算什么大钱，但这是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
国家开始把电影工业，尤其是特效技术，纳入了战略扶持的视野。
“韩叔，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佟硕压下心头的激荡，语气尽量保持平稳。
“好事是好事，但好事不能白拿。”
韩三评话锋一转，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了过来：
“这是我从部里出来之后，在车上拟的一份草稿。”
“你给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地方。”
佟硕接过来一看，又是一份报告，标题是：
《电影工业与特效技术的发展前瞻：我国相关产业的现状及路径建议》。
翻了几页，佟硕的表情越来越微妙。
这份报告的框架，几乎就是星辰特效这几年探路的系统性总结。
从核心硬件和软件研发的空白、到高端人才的极度匮乏、再到未来五年乃至十年的追赶路线图，面面俱到。
而所有这些问题，都需要国家层面出手解决。
《青凤》的成功，被当做了一份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