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莱叶拍《圣女贞德》的时候,主演从头到尾被剃了光头。”
“可是现在......”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佟硕学长的《青凤》用了六百多个特效镜头,光特效费用就花了两千万。”
“您觉得,这种完全靠资本和技术堆出来的电影,还能算艺术吗?”
佟硕能感觉到,好几道目光在往自己这边瞟。
田状状站在讲台上,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里面有某种让佟硕感到熟悉的狡黠,就像当年他在北影厂棚里看佟硕拍《石头》时的那种表情。
“你的意思我明白。”
田状状把粉笔放在讲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但我要纠正你一个前提。”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的“蓝风筝”和“小城之春”两个词之间画了一道连线,又在另一侧写下了“《青凤》”两个字。
“佟硕是我的学生。”
他说。
“但我从来不拿他的电影去跟《蓝风筝》比。”
“因为这两者,从一开始就不是在同一个维度上竞争。”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后墙那块老钟的秒针走动声。
“《蓝风筝》是作者电影,它要表达的是我对那段历史、对那些人的个人情感。”
“它能承载的,是导演自己的内心世界。”
田状状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平缓:
“但《青凤》不一样。”
“它不是某一个人的内心投射,它是一部工业产品。”
“它需要一个几百人的团队协作,需要一套完整的技术体系支撑,需要跟全世界最顶尖的特效公司去竞争。”
“它承载的不是佟硕个人的情感,而是中国电影工业能不能在这个赛道上跟好莱坞掰手腕。”
他把粉笔搁在桌上:
“这两种电影,没有谁比谁更高尚。”
“就像你不能问木匠和铁匠谁更伟大一样。”
“一个健康的电影产业,作者电影和工业大片,两者缺一不可。”
那个提问的学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坐下了。
佟硕靠在椅背上,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田老师这是在用一种极其克制的方式为他撑腰。
他没有夸《青凤》一句,但他给了这部片子一个定位,这个定位比任何夸奖都更结实。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往外走,田状状站在讲台上,正跟导演系副主任谢晓晶说着什么。
佟硕从后门走出去,靠在走廊的窗台边点了根烟。
没过几分钟,田状状夹着讲义从教室里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了顿。
“你谱儿也忒大了,来上课还要我等你?”
佟硕赶紧把烟掐了,陪了个笑脸:
“您老讲课,我这不得抄小道进来听啊。”
田状状哼了一声,没再追究。
两人并肩往办公楼走,路过操场的时候,田状状忽然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了佟硕一眼。
那眼神里有种长辈特有的审视,不太像是批评,但绝不含糊。
“院里批了你的开题报告,《论影视工业化与民族文化认同》”
“这个题目有点大,但贴合现在咱们面临的困境。”
“你的观点、材料、逻辑链条都没问题。”
田状状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些:
“但你知道吗?你在外面说的话,已经被一些人注意到了。”
“不是圈内的。”
他用手指往头顶指了指,没有明说。
佟硕没有立刻接话。
他知道田老师说的是什么意思。
庆功宴上韩三坪和他的讲话,已经被某些人当成了靶子。
那些批评的声音从报纸到杂志,从杂志到内部参考,正在以他无法控制的方式扩散。
他今天返校上这堂大课,本身就是用行动重申自己的立场:
没打算退。
“我不怕。”
佟硕说。
风从操场那头灌过来,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佟硕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抬起头来看着田状状,眼神很平静。
田状状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经济基础让我们得把腰弯下去,这没什么可耻的。”
“但没有人能把我的头按到地上。”
......
就在BJ这堂课完结的同一天,大洋彼岸的北美市场正经历着另一场收尾战。
3月7号,伯克收到第四周的汇总报表时,刚开完一个内部电话会议。
这一次他没有再站在落地窗前摆出那副深沉姿态,而是直接把报表推到麦卡锡面前,指了指最底部那行数字。
第四周,1300万美元。
较第三周下跌13.3%,跌幅远低于《下雪天》同期超过40%的暴跌,累计总票房已经攀升至4480万美元。
而派拉蒙那部家庭喜剧四周累计仍未突破5000万,双方差距已经缩小到500万以内。
四周累计涨幅,《青凤》是恐怖的825%,而同期开画的《下雪天》只有272%。
对面的麦卡锡翻到第三页,顺手把同档期迪士尼那部《跳跳虎历险记》的数据也念了出来。
这部动画从第二周开始就全程被《青凤》压着打,累计票房已被远远甩在后面,甚至连追赶的姿态都谈不上。
“单厅均值还在6000美元上下浮动。”
麦卡锡合上文件夹:
“虽然环比开始回落,但比起同档期任何一部合家欢影片都算极其坚挺。”
伯克把指尖并拢撑着下巴,沉默了几秒。
他比谁都清楚,这种连续四周的爆发已经让核心家庭观众释放得差不多了。
第五周只会继续自然回落,再追加宣发根本烧不出多少增量,反而会拖累整个项目的整体净利润。
“逐步缩到1500块,再缩到800块,保留核心城市和家庭观众集中的影院。”
他拿起钢笔在排片计划表上勾了几笔:
“工作日早场、午场全撤掉,只留黄金场和周末午场。”
“缩减放映成本,延长放映周期,控制住单厅均值,能多跑一天就是一天纯利润。”
市场部那边配合得极快。
付费电视广告、户外大牌全部叫停,只保留下映后家庭录像带的预售引导。
频道里保留最后两万美元预算,专门盯着烂番茄和IMDb的评分波动,同时让社群的零成本口碑继续滚动下去。
北美这边的长线放映格局,大致就这么定了。
......
香港那边,赵茗茗正带着颜丹晨逛街。
铜锣湾的商铺挂着新一季春装的折扣牌,广东道的玻璃橱窗里摆着刚上架的羊皮小包。
陈慧琳和梁咏琪走在前面,一个咬着冻柠茶的吸管,另一个正翻着刚买的日本杂志。
赵茗茗跟颜丹晨并排落在后头,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步伐很慢。
偶尔侧头看一眼橱窗里的模特穿搭,偶尔被陈慧琳回头拽着讨论某双高跟鞋的颜色。
第19届香港电影金像奖的提名名单刚公布没两天,街头的报摊上到处都能看到相关报道。
杜琪峰的银河映像成为最大赢家。
《暗战》与《枪火》囊括了包括最佳电影、最佳导演在内的几乎所有重量级奖项提名。
“杜琪峰这次真是赢麻了。”
陈慧琳把杂志卷成筒,敲了敲梁咏琪的肩膀:
“暗战和枪火一起入围最佳电影,自己打自己,说出去都像是编的。”
梁咏琪笑着摇头,顺势把话题引向银河映像前几年的那部《十万火急》,说刘青云在那里面演得也特别好,怎么就没提名。
陈慧琳立刻反驳说那是因为对手太强,不是刘青云不行。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报摊前辩论起来,谁也不让谁。
赵茗茗没参与她们的辩论,她正在接电话。
听筒那头的声音很温润,带着点香港人特有的斯文腔调。
对方先自我介绍,姓名、职业、代表作,语速不快,条理很清晰。
末了才把话题转过来,说他正在为新片物色男主角。
他说他留意到刘叶在《暴雪将至》中的表现。
赵茗茗握着手机,心跳慢了半拍。
她认出了这个名字,是关锦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