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那家一向以‘敢言’自居的周末大报，驻京办的记者已经把你答辩的录音整理成文字了。”
“我听内部的朋友说，他们下期的文化版头条，准备拿你的这篇论文开刀。”
“大概是个什么调子？”
佟硕的语气依旧平静，田老师也好，韩董也罢，不止一次提醒过他了。
“还能什么调子？定性为‘文化保守主义’、‘狭隘民族主义复辟’。”
老陈叹了口气：
“他们打算把你塑造成一个靠着政策保护壁垒赚了点钱，就妄图闭关锁国、阻碍中国电影市场化改革的既得利益者。”
“佟导，这帮笔杆子杀人不见血，你最近在圈子里风头太盛，有人想借着这事儿压压你的锐气。”
“你自己小心点，最好提前做个公关预案。”
“谢了老陈，这人情我记下了。”
挂断电话，佟硕把手机扔在桌上，伸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中南海点上。
青色的烟雾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南方系媒体。
这帮人在这个千禧年交替的关口，掌握着极大的话语权和舆论风向标。
他们高举着新自由主义的大旗，对任何带有“保护色彩”的本土工业论调都嗤之以鼻。
如果换作几年前，佟硕或许会选择暂避锋芒。
但现在，他星海的摊子已经铺到了亚洲，星辰特效的机房里正跑着好莱坞的渲染数据。
他手里有钱，有项目，有实打实的成绩。
怕几个敲键盘的公知？
“让他们来。”
佟硕掐灭了烟头，心里突然就涌出了火气，妈的，都来！
......
四月二十五日，新街口外大街，中国电影集团公司总部。
三楼的一间高级会议室里，气氛显得既庄重又带着几分微妙的商业博弈感。
这是一场级别极高的内部项目碰头会。
会议桌的主位上，坐着中影集团的“铁三角”：
韩三坪、焦宏奋以及负责合拍与海外业务的喇培康。
这三位同时出场，足以说明中影对今天这个局的重视。
长桌的左侧，是远道而来的香港代表。
中国星集团的老板向华强穿着一身深色西装，面容冷峻，不怒自威。
坐在他旁边的，是他的夫人、在香港娱乐圈长袖善舞的陈岚女士。
紧挨着香港代表的，是来自日韩的资方。
日本东宝株式会社派来了海外事业部的高管小林宏治和高桥浩。
韩国CJ娱乐的代表则是李美敬和金东柱。
长桌的右侧，是好莱坞的代表。
哥伦比亚电影亚洲公司亚洲区董事总经理芭芭拉·罗宾逊和执行副总裁陈国辉并排而坐。
而在长桌最靠近主位的位置，坐着的正是这场会议的攒局者：
星海制片的佟硕和制片总监刘文娟。
六方代表齐聚一堂，这在1999年的中国内地电影圈，堪称是一次史无前例的资本集结。
中影的喇总先开口定调子。
“各位远道而来，中影表示热烈的欢迎。”
喇总的声音平稳官方：
“中国电影市场正在逐步开放，我们非常欢迎港澳台以及国际同仁，在尊重我国文化底蕴和审查制度的前提下，开展深度的合拍项目。”
“今天的碰头会，就是一次很好的交流契机。”
官方的开场白定下了“合作共赢”的基调后，会议的掌控权自然过渡到了佟硕手里。
佟硕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西服，面对一桌子跨国资本大佬，他没有丝毫怯场。
他冲刘文娟点了点头。
刘文娟立刻会意，将准备好的厚厚一沓文件袋，分别发放到各位代表面前。
“各位，摆在大家面前的，是我之前跟几位初步沟通交流过的项目：《一代宗师》。”
佟硕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从容不迫地开始阐述：
“这是一部以民国武行为背景，讲述功夫、规矩、以及武林传承的电影。”
“预算一亿人民币，折合一千两百万美元左右。”
“在这个项目里，星海和中影将作为内地的主控方，我们希望借重中国星在香港的班底，东宝和CJ在日韩的发行渠道，以及哥伦比亚在北美的资源。”
随着佟硕的讲述，会议室里只有翻阅剧本和预算表的沙沙声。
向华强看得很认真。
香港电影市场这几年哀鸿遍野，他太需要一个能真正在内地乃至全亚洲打响名号的合拍大片了。
佟硕之前的战绩摆在那里，向华强对这个项目抱着极大的期望。
东宝和CJ的代表偶尔低头用母语交流两句，频频点头。
他们对东方武侠的文化内核接受度很高，只要动作设计够出彩，在日本和韩国的票房是有保障的。
然而，坐在对面的哥伦比亚代表，气氛却有些微妙。
陈国辉倒还好，他对佟硕的能力深信不疑。
但那位专程飞过来的芭芭拉女士，看着手里的英文版剧本概要，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等佟硕陈述完毕，进入讨论环节时，芭芭拉率先开口了。
“佟导，非常感谢您精彩的讲述。”
芭芭拉的英文带着点上层精英的矜持：
“《青凤》在北美的成绩确实令人瞩目。”
“但恕我直言，关于《一代宗师》这个项目，哥伦比亚总部存在一些顾虑。”
她合上剧本，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
“这个故事，太……‘东方’了。”
“或者说，它太偏向于一种哲学化的个人表达。”
“‘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这种意境在文学上很美。”
“但在北美的商业院线里，观众可能很难理解这种缺乏明确反派和线性高潮的叙事逻辑。”
芭芭拉的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这片子不够商业，好莱坞不看好它在北美的票房前景。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微微一滞。
向华强靠在椅背上，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如果哥伦比亚不参与，这片子在海外的影响力就会大打折扣。
日韩代表也停下了交谈，看向佟硕。
韩三坪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没有说话，他想看看佟硕怎么应对。
佟硕听完芭芭拉的话，并没有显得惊讶或恼怒。
事实上，这种反应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一代宗师》本来就不是那种简单粗暴的好莱坞爆米花电影，它的文化壁垒确实很高。
这也是他为什么会在今天这个场合，准备了第二套方案的原因。
“芭芭拉女士的顾虑非常专业，我也完全理解。”
佟硕微微一笑，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而是转头看向刘文娟。
刘文娟心领神会，从身后的公文包里，又拿出了另一沓薄一些、但装帧同样精美的文件袋。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这些文件袋再次被分发到了每一位代表的面前。
“如果哥伦比亚，或者在座的各位，认为《一代宗师》在商业属性上还存在风险。”
佟硕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具侵略性的光芒，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清晰地响起：
“那么，请各位看看这份备选的商业企划。”
向太好奇地拆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剧本大纲。
只见白色的封面上，赫然印着四个极具动感的大字：
《夺宝联盟》（The Thieves）。
“这是一部纯粹的、没有任何文化理解门槛的商业爽片。”
佟硕没有给他们慢慢阅读的时间，直接开口定调：
“类型：跨国犯罪、高智商抢劫、动作喜剧。”
“故事背景：一颗价值连城的绝世钻石‘太阳之泪’，即将在澳门的顶级赌场展出。”
“为了盗取这颗钻石，一支由中国内地、香港、以及韩国的顶尖大盗组成的跨国犯罪团伙，在香港和澳门展开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抢劫计划。”
佟硕的语速开始加快，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敲击在资本的兴奋点上：
“这里面有背叛、有黑吃黑、有警匪追逐、有高空索降的视觉奇观。”
“最关键的是，这部电影的剧本结构，天然要求它必须采用跨国阵容！”
佟硕伸手指向长桌两侧的各方代表：
“向老板，我需要香港最顶级的性格男星和动作指导。”
“李美敬女士，我需要韩国最具票房号召力的男女演员参演。”
“小林先生，这部戏的销赃线索可以安排在日本，我们需要东宝的渠道协助。”
“它是一部真正意义上的亚洲商业大片。”
“不需要任何哲学隐喻，只要观众坐在影院里，吃着爆米花，看着这群贼怎么在绝境中反转，怎么把大楼炸上天，就足够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