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姐，这事儿低调点。”
刘文娟有些兴致缺缺地点了点头。
她虽然还无法完全预见佟硕口中那个“版权为王”的时代，但出于对这个年轻人商业嗅觉的信任，她活干得还是非常认真的。
第282章 那蠢东西傻的好像个废物
九月初，东北的天终于开始凉了。
贾樟柯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站在铁西区一处废弃工厂的门口，看着场务们把最后一批器材装车。
风从空旷的厂房里灌进来，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吹得他眯起了眼睛。
《地久天长》杀青了。
比原计划晚了七八天，但总算是没有超预算。
这对于一个从地下电影圈里混出来的导演来说，是相当困难的一件事。
更难得的是，这戏他拍的，可是太松宽儿了。
拍《小武》的时候，他连胶片都得算计着用，多拍一条都要在心里盘算半天。
这次不一样，背后有预算撑着，他不用为钱发愁，只管把戏拍好。
可拍好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压力。
这片子当初佟硕说是要盈利，可谁都不傻，这种题材，盈利的可能真是不大。
前些年还没准，现在不管是大荧幕还是小荧幕，满屏跑的都是“商业”电影，老百姓的快乐阈值早就提高了。
现实题材或者是文艺片，挂一个张艺谋或者佟硕的名头，没准能爆一下。
其他的导演，难！
于是负责制片的刘瑞峰也就没往里头白白扔宣发预算，这片子的盈利点，不在影院的票房上面。
杀青宴索性就摆在厂区附近一家小馆子里。
馆子不大，味道却好。
老板娘亲自下厨，炖了酸菜白肉，又炒了几个东北硬菜，主桌上还摆了一大盘子紫肚蛤蟆，酱焖的，可把刘瑞峰给乐坏了。
剧组几十号人把几张圆桌挤得满满当当，杯盘交错，热闹得很。
贾樟柯端着酒杯，挨桌敬酒。
他不怎么说话，就是闷头喝，喝到后来脸都红了。
这一组人，严格说上来说，以后就跟他贾樟柯混了，算是他在星海的班底。
星海的员工都知道，别看公司的底薪很高，但那是小头，项目盈利之后的分红奖金才是真正让老婆孩过得舒坦的关键。
这也是星海的剧务团队被业内好些个导演羡慕的原因：国营厂出身、技术水平过硬、配合默契、还有狼性。
老贾走到摄影师老张那桌，他停下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碰了碰杯，一仰脖子干了。
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
像贾樟柯、王小帅这类导演，和组里的灯光与摄影的关系往往最为亲近。
或者说，他们本身就是剧组最大的摄影师与灯光师，这一点，佟硕也一样。
回到主桌，贾樟柯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转身看着坐在旁边给他当制片的刘瑞峰，想了一想，还是问了一句：
“佟导今天能来吗？”
他刘叔正对着一块大脖骨啃得兴起，闻言打了个饱嗝，之后才摇了摇头：
“想啥呢，喝多了？”
“来不了，那边正拍着呢。”
“《夺宝联盟》的档期卡得紧，他走不开。”
贾樟柯点了点头，就没再问。
上亿的投资，四国合拍，一堆日韩、香港明星的档期要协调，搁谁身上都得脱层皮。
他这边能有刘瑞峰全程盯着，已经是很大的面子了。
酒过三巡，借着酒劲他就给自己的那位师弟拨了过去。
响了几声，那头接了。
“佟导。”
贾樟柯的声音有点哑，喝了酒，嗓子不太对劲。
“老贾，杀青了？”
佟硕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音很吵，有人在高声喊“灯光再亮一点”，还有人在说粤语。
“刚杀青。”
贾樟柯顿了顿，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
他端起酒杯，仰头干了，然后说了一句：
“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佟硕显然一如既往的对大老爷们给他玩深情这逼出不太感冒，短暂停顿后才开口。
“片子剪出来再说谢。”
佟硕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
但在贾樟柯此时的耳朵里，却觉着这里面的分量，大着呢。
“好。”
他挂了电话，把一部花里胡哨，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手机放在桌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旁边的执行导看着他，忍不住说了一句：
“贾导，少喝点。”
“没事。”
贾樟柯端起酒杯，看着杯子里透明的液体，忽然笑了。
这是他的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院线电影。
不是在地下室里偷偷放的那种，是有龙标、能上院线、能让全国观众看到的电影。
从北电旁听生到地下导演，再到星海制片的签约导演，这条路他走了八年。
八年前他坐着绿皮火车来BJ的时候，兜里只有几百块钱，连北电门口的招待所都住不起。
现在他拍了一部八百万投资的电影，背后站着一个能调动上亿资金的制片公司。
人生这东西，真是说不准。
杀青宴散场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贾樟柯站在饭馆门口，看着场务们三三两两地往招待所走，又看了看远处那些在夜色中沉默的废弃厂房，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这片子，他会好好剪的。
几天后，贾樟柯回到BJ，带着素材进了剪辑室。
佟硕听说他回来了，还专门抽时间打电话过来问情况。
“素材怎么样？”
“挺好的。”
贾樟柯坐在剪辑台前，看着屏幕上的画面，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自信。
“有几个长镜头拍得很顺，王景春和咏梅的状态也好，我觉得这片子，能拿奖。”
“能拿奖当然好。”
佟硕在电话那头笑了笑：
“但你记住，这片子首先得能上。”
“上不了，拿再多奖也没用。”
贾樟柯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这次我拍的时候，一直想着你说的那句话。”
“什么话？”
“在红线内跳舞。”
佟硕没接话，贾樟柯继续说：
“以前我觉得红线是束缚，拍什么都要束手束脚的。”
“现在我觉得，红线是边界。”
“知道边界在哪里，才能在里面把舞跳好。”
“你能这么想，说明这片子没白拍。”
佟硕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欣慰：
“好好剪，别着急，剪完了先给我看看。”
“好。”
挂了电话，贾樟柯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红线是边界。
他花了两年时间，才算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
没过几天，北京城里的另一个杀青宴，排场就要大得多。
《风声》电视剧版在怀柔影视基地顺利杀青，星海在北影厂旁边的酒店里包了一整层，摆了二十多桌。
刘瑞峰和孙砂站在宴会厅门口迎客，两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老刘今天特意穿了件新做的深色西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孙砂倒是老样子，还是那件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皮夹克，但精气神看着比拍戏的时候好了不少。
来捧场的人不少。
中影那边来了几个老朋友，央视电视剧频道的老周也亲自到了。
京圈的几位导演和制片人也给了面子，冯小钢和赵宝钢虽然没来，但都让助理送了花篮。
孙砂在台上讲话的时候，台下有人起哄：
“孙导，这片子什么时候播？”
孙砂端着酒杯，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