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媒体和受邀的业内嘉宾差不多到齐了，是否可以开始迎客？”
“走吧，下去迎一迎。”
向华强掐灭了雪茄，站起身来。
几人顺着旋转楼梯往一楼大厅走去。
一楼大厅里，《蜀山传》的主创团队早就到了。
郑伊健、古天乐、吴京等一众男星正被媒体围在中间，配合着各种拍照要求。
张柏芝自然也在《聂小倩》剧组请了半天假，穿着一身亮丽的连衣裙到场出席活动。
佟硕刚走下楼梯，目光在人群中随意一扫，忽然停在了一个略显安静的角落。
章子宜。
这位在去年凭借《卧虎藏龙》横扫欧美颁奖季、随后高调签约好莱坞顶级经纪公司CAA的女星，此刻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跟在她身边的，不是什么金发碧眼的好莱坞高级助理，而是她那个总是带着几分市侩气的亲哥哥。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从她身上似乎已经淡去了那种在奥斯卡红毯上不可一世的耀眼光芒。
显得多了一些城府，少了一些浮躁。
在这次的《蜀山传》里，她依旧只能给张柏芝作配，演一个人间女将军，戏份并不算多，甚至在海报上的排位都有些靠后。
佟硕顺着人群往主会场走，恰好与她擦身而过。
“佟导。”
章子宜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礼貌地道了一声。
佟硕脚步未停，只是神色平淡地冲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礼，连半个字都没有多说。
对于一个已经离开星海、且走得并不算体面的前员工，他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看着佟硕走远的背影，跟在章子宜身后的张子男，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他压低声音，冲着佟硕的背影极其不屑地轻轻“呸”了一声，低声骂道：
“神气什么！不过就是在内地横一点。”
“等咱们子宜在好莱坞站稳了脚跟，有他求咱们的时候！”
章子宜转过头，眉头微皱，想叫自家哥哥把嘴闭上，却最终没说出口。
她转回视线，看着远处那些正围着郑伊健和张柏芝疯狂拍照的媒体。
全世界都知道，她章子宜天胡开局，现在就在等一部好莱坞的爆款商业片，就可以彻底一飞冲天。
但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现实远比想象的骨感。
签约CAA后，她的经纪团队确实给她推了不少好莱坞的项目。
但那些角色，无一例外，全都是刻板印象里的亚裔背景板：
要么是穿着旗袍的打女，要么是眯眯眼的唐人街妓女。
心高气傲的她，在最初的几个月里，连续推掉了好几个这样的角色，试图等待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女一号”。
但好莱坞的资本没有耐心等她妥协。
你不演，有大把的亚裔演员排着队想挤进去。
这次接拍《蜀山传》，算是她维持亚洲曝光度的一个权宜之计。
之后还有一部《英雄》的配角在等着，内地团队敢用她的不多，张艺谋绝对是一个。
但她已经在心里暗暗做出了决定。
回到洛杉矶后，她不准备再拒绝了。
哪怕是背景板，哪怕是给白人主角做陪衬，她也要硬着头皮演下去。
只有挤进那个圈子，把那堵墙凿开一道缝，她才有往上爬的可能。
……
晚上八点。
二楼的VIP小厅内座无虚席。
在徐克和向华强先后进行了简短的致辞之后，全场的灯光暗下，《蜀山传》的内地媒体与影评人首映，正式开始。
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抱着极高的期待，以为会看到一个崭新的、逻辑严密的东方奇幻大片。
当大银幕亮起。
徐克将那幅从未在华语银幕上出现过的瑰丽画卷，猛然拉开时，整个小厅里瞬间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影片开篇，就是宏大到令人窒息的蜀山全景。
奇峰突起，悬浮于云海之上。
峨眉派弟子御剑飞行的群像，那种如流星般划破天际的速度感，以及随后展开的神魔斗法场面。
媒体记者、影评人和业内人士的第一反应，全都是被深深的震撼了。
“太超前了……”
“这场面，简直华丽到了极致！”
“徐克的想象力，真的无人能及。”
放映的前三十分钟，现场四处充斥着这种低声的赞叹。
然而，随着视觉上的惊艳逐渐平息，当剧情的齿轮开始转动，人物陆续出场时，问题开始暴露出来了。
郑伊健饰演的玄天宗、张柏芝饰演的孤月大师与李英奇、古天乐饰演的丹辰子……
转世、兵解、入魔、血魔、南明离火剑。
这些极其硬核的设定，被徐克用一种近乎跳跃式的、极度碎裂的剪辑手法，一股脑地塞进了这短短不到两个小时的电影里。
观众的思维，开始跟不上大银幕上的逻辑了。
“哎，那个女的到底是孤月还是李英奇啊？”
“玄天宗跟丹辰子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怎么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
“什么是元神出窍？”
“这剧情跳得也太快了吧……”
到了电影的中后段，场内的赞叹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集的、小声交头接耳的疑惑和吐槽。
多条剧情线来回跳转，前一秒还在生离死别，后一秒就直接元神兵解了。
人物之间缺乏足够的感情铺垫，导致那些为了天下苍生而牺牲的桥段，显得无比空洞，观众根本无法产生共情。
当影片的最后一个镜头结束，片尾字幕开始滚动时。
整个VIP小厅内，竟然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鸦雀无声。
那些受邀而来的内地影评人和媒体记者，面面相觑。
他们被特效震撼得说不出话，同时也被剧情雷得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这到底是一部神作，还是一部披着华丽外衣的烂片？
大家居然不知道在这个场合，是该鼓掌，还是该保持沉默。
好在，坐在前排的香港媒体最先反应过来。
毕竟是中国星掏钱请来的，他们率先带头鼓起了掌。
随后，稀稀拉拉的掌声才开始在全场响起，勉强撑住了场面。
放映结束后，影院的陈经理快步走上台，拿过麦克风，满脸堆笑地开始进行公关收尾：
“感谢各位媒体朋友和业内同仁的光临！”
“除了刚才中国星发行方分发给各位的车马费之外，咱们胜利影院还在各位的座位下面，准备了一份精美的伴手礼。”
“如果家里有小孩子或者老人的，可以跟我们侧厅的工作人员说一声，多领几份没关系的，千万别客气！”
这种极其周到且接地气的人情世故，瞬间冲淡了刚才观影结束后的尴尬气氛，不少记者都笑着去领伴手礼了。
里面是没有logo的领带夹之类的小饰品，瞧着材料挺贵的，算是不错的小礼物。
而徐克坐在前排，虽然也察觉到了放映结束时那种不对劲的气氛，但他本就是一个沉浸在自己艺术世界里的技术狂人。
此刻，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完成了一件伟大作品的兴奋感。
他转过头，拉着坐在旁边的佟硕，指着还未完全暗下去的银幕，激动地讨论着他在《蜀山传》中的一些法宝设定和视效想法。
“佟老弟，你也看到了，好莱坞的特效技术确实厉害。”
“但那帮美国人，骨子里还是不懂咱们中国人的理念。”
徐克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抱怨道：
“沟通起来太困难了！”
“我要的是气韵，他们给我讲流体力学！”
“有很多概念呈现得还是不到位。”
“等下次，如果再拍这种题材，我一定要试试你们星辰特效。”
“之前《青凤》里那些斗法的场面，那味道才是对的！”
佟硕笑着点头附和，心里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徐老怪的眼光确实超前了十年，但在这2001年，用好莱坞的工业外壳强行包裹东方玄幻的内核，且完全不顾及普通观众的接受门槛，这种代价，注定是惨痛的。
……
等送走了所有的媒体和嘉宾，大厅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陈金秋拿着一份长长的账单走过来。
“佟总，这是今天场地人工、茶水点心还有那些伴手礼的总费用。”
佟硕接过来，扫了一眼底部的数字，从兜里掏出钢笔，在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高圆圆一直乖巧地坐在旁边等他。
她今天和施南生聊了一下午。
那位优雅干练的香港制片人，在为人处世和打理豪门内务方面，显然是大师级别的。
小少妇今天学到了不少东西，这会儿那张明艳的脸上竟有些微微泛红，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怎么了？脸这么红，是不是空调吹感冒了？”
佟硕签完字，把账单递给陈金秋，转头看着自家小媳妇，关切地摸了摸她的额头。
高圆圆躲开他的手，四下看了一眼，见周围没人注意。
她凑近佟硕的耳边，那双桃花眼微微眯着，带着几分促狭和羞怯，小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