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
张艺谋导演的武侠巨制《英雄》，在大西北的黄沙漫天中，于敦煌正式宣告开机。
全国媒体的目光，瞬间从BJ的绿幕影棚，转向了那片广袤而苍凉的西部大漠。
《英雄》的阵容，在2001年这个节点上，绝对称得上是华语电影史上空前绝后的全明星卡司。
李连杰、梁朝伟、张曼玉、章子宜、甄子丹。
随便单拎出来一个，都是能独抗票房的顶级大腕。
新画面公司的张卫平在宣发上可谓是不遗余力，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着《英雄》的制作细节。
投资三千万美元，采用全程高规格的实景拍摄。
张艺谋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明确表示了对当时泛滥的CG技术的审慎态度，强调他要追求的是真实的、极具质感的东方色彩美学。
有了这样一个极具分量的对照组，媒体们自然不会放过拉踩的机会。
“张艺谋的实景美学 VS佟硕的绿幕特效，高下立判。”
“同样是华语大片，《英雄》花三千万美金请来了全亚洲最强的卡司阵容，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刀刃上。”
“而《聂小倩》花五千万，却只请了一群相对‘寡淡’的年轻演员，把大把的预算砸在看不见摸不着的电脑特效上。”
“一个在敦煌的漫天黄沙中实地取景，一个窝在北影厂的绿色棚子里对着空气演戏。”
“这两部电影对电影艺术的敬畏之心，差距不言自明。”
……
外界的狂风骤雨，不可避免地透过厚重的影棚大门，渗透到了《聂小倩》剧组的内部。
这种无孔不入的质疑和唱衰，像是一种慢性的毒药，一点点地侵蚀着剧组人员的信心。
最先出问题的，是底下的技术部门。
一天下午，布光间隙。
在长影厂干了半辈子、跟着佟硕从《归来》一路走来的灯光组老孙，手里捏着半截烟卷，凑到了佟硕的监视器旁边。
老孙脸上的褶子里夹着些疲惫，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操着那口东北嗓音开了口：
“佟导啊，跟你交个底。”
“咱们兄弟在这个绿油油的大棚里，拍片子。”
“每天对着这些个大绿布打光，连个具体的实物参照都没有，大家都不知道自己打出来的光，最后在电影里到底是个啥模样。”
老孙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外头报纸上说得那么难听，说这电脑特效做出来的电影没有灵魂。”
“大伙儿这心里，实在是没底啊。”
“咱们费这么大劲，别到时候真弄出一堆塑料来。”
连最核心的老班底都产生了动摇，更别提那些每天在镜头前表演的演员了。
长时间的无实物绿幕演出，对演员的信念感是一种极大的摧残。
周浔的状态，在这两天出现了严重的问题。
她是个天赋极高的体验派演员，需要靠真实的场景和对手的反馈来激发情绪。
但现在，她每天面对的，要么是穿着一身全绿紧身衣、像个青蛙一样的动作替身。
要么就是一根顶着个网球的长杆子，导演告诉她那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巨大妖魔。
今天的一场重头戏，是聂小倩在兰若寺废墟中，面对百鬼夜行的绝望与挣扎。
这场戏，没有台词，全靠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
“Action！”
“咔！不对，浔哥儿，你的眼神太实了，你要看的是虚空中的压迫感。”
“再来一次！”
“咔！情绪不够饱满！”
这场戏，足足NG了十三次。
当第十三次“咔”的声音在棚内响起时，周浔没有发脾气，也没有像以往那样因为疲惫而抱怨。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块巨大的绿布前，低着头，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佟硕从监视器里看过去，他没有看到周浔哭，但他分明从那双一向灵动孤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和不自信。
那种“我到底在演什么”的自我怀疑，几乎要将这个灵气逼人的女演员给吞噬了。
不能再这么拍下去了。
佟硕果断地拿起对讲机，声音沉稳地传遍全场：
“各部门，停止手头的活儿。”
“主创、群演、所有技术组的兄弟，全都不用来监视器这边，就地找个能看见大屏幕的地方坐下。”
影棚里安静了下来。
几百号人不明所以地放下了手里的活计，看向坐在中央的导演。
佟硕站起身，拿着麦克风，环视了一圈这群跟着他熬了几个月、此刻眼神中或多或少带着迷茫的团队。
“我知道，外面的报纸、网络上，都在唱衰我们。”
佟硕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没有那种气急败坏的辩解，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徐克导演的《蜀山传》折戟沉沙了，所以大家觉得，咱们也会重蹈覆辙。”
“你们心里有疑问，觉得对着绿布演戏是在瞎胡闹，我也知道。”
“但我今天，要告诉大家一件事。”
佟硕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坚定：
“徐克的失败，不是因为电脑特效这项技术不行，而是因为他过度沉迷于画面的堆砌，忘了怎么去好好讲一个故事。”
“特效吞噬了叙事，这是本末倒置。”
“但我们，不一样。”
佟硕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林长名。
“老林。”
林长名推了推眼镜，神色激动地在控制台上操作了一番。
很快，影棚中央那块用来回放素材的巨大液晶屏幕亮了起来。
不是那种粗糙的线框模型，而是一段已经经过了初步渲染的、带有质感的动态测试样片。
画面中，是太行山下那座兰若寺的夜景。
紧接着，屏幕上出现了一幕让全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画面。
一百二十个形态各异的妖怪士兵，正从兰若寺外的浓雾中列阵走出，准备进攻。
这并不是传统电影里那种靠复制粘贴做出来、动作整齐划一的“僵尸军团”。
在屏幕上，每一个妖怪士兵，都有着截然不同的动作轨迹！
有的体型庞大，张牙舞爪地冲在最前面，动作狂暴。
有的体型瘦小，畏缩不前，甚至在东张西望。
还有的在队伍行进中撞到了一起，居然会做出互相推搡、骂骂咧咧的真实互动动作。
那不是呆板的像素点，那是一支真正“活着”的军队！
整个影棚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包括周浔、程小东在内的主创，全都看呆了。
这就是钟汉超团队远赴新西兰，在维塔数码总部“偷师”并结合自身算力开发出来的初步成果。
在2001年的中国，在这部《指环王》甚至都还没有在全球公映的年代。
没有人见过这种每一个虚拟配角都拥有独立AI的视觉奇观。
“看到了吗？”
佟硕指着屏幕，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可匹敌的骄傲：
“这是全中国，乃至全亚洲，目前只有我们星海能够做出来的画面！”
“徐老怪电影里的那些飞剑和怪物，再华丽，它们也是死的，是没有逻辑的死物。”
“但我们的妖怪，是活的！”
“它们有脑子，有动作逻辑。”
“你们面对的不是一块绿布，而是一个我们正在一点点搭建起来的、极其真实且宏大的东方魔幻世界！”
佟硕转过身，看着一扫颓势、眼中重新燃起火光的团队。
“这就是区别。”
“这就是我们砸下五千万，敢在这个影棚里跟他们叫板的底气！”
“所以，收起你们的怀疑，挺直你们的腰板。”
“咱们现在干的，是足以载入中国电影史册的大事！”
短暂的沉默过后。
影棚里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老孙抹了把眼角的汗，咧开嘴笑了。
周浔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再次亮起了属于她的那种灵动与桀骜。
士气，在这一刻，被重新拉满。
……
深夜。
剧组收工后，喧嚣的影棚终于安静了下来。
佟硕没有回家，而是独自一人坐在导演台前，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下午拍出来的素材。
监视器的屏幕上，播放着周浔今天NG了十三次的那场戏。
虽然背景还是一片刺眼的绿色，没有加上任何CG效果。
但在那纯粹的蓝绿背景前，周浔身穿素白长裙从天而降，衣袂飘飘。
镜头推进，定格在她的脸上。
佟硕反复看了七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