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发黄的洪峰犹如一头狂怒的巨兽，夹杂着连根拔起的树木、破碎的砖瓦，咆哮着撞向由沙袋和解放军战士组成的血肉长城。
水花拍击在战士们满是泥浆的脸上，炸开极其细腻的物理飞沫。
洪流底部的暗流涌动和水面的波纹褶皱，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令人绝望的浑浊光泽。
“这水……”
老赵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
“就这一个浪头拍下来的镜头，我敢说，全亚洲除了咱们家的星辰，没第二家公司能渲得出来！”
佟硕盯着屏幕，反复让老赵拖动进度条看了三遍，眼底也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新进场的那批三星高端渲染服务器，加上钟汉超团队日夜迭代的流体算法，终于在这部献礼片上砸出了肉眼可见的质感。
“抗洪这段的特效基本定稿，不用再大改了，微调一下色调就行。”
佟硕当机立断：
“另外，通知老钟，这几天辛苦他们一下，把剩下的算力分出一部分来，全力配合张艺谋导演《英雄》那边的特效收尾。”
“张导那边催得也紧，人家是年底贺岁档的重头戏，咱们星辰既然接了单子，就得把活儿干漂亮了，不能因为咱们自己的片子耽误了人家的工期。”
嗯，贺岁片眼瞅着要收尾了，这小子想起来人家花了重金的《英雄》了。
这话说的可真漂亮。
……
两天后，广电总局电影审查中心。
《岁月荣光》的第二轮样片审核如期举行。
相比于半个月前的那次粗剪审片，这一次的成色已经非常接近最终的公映版本。
放映厅里，不仅坐着总局的几位领导，上次提了修改意见的那几位党史研究室和军方的老专家也悉数到场。
两个半小时的放映过程中，整个厅里鸦雀无声。
当大银幕上的画面定格在最后一行字幕，放映厅的灯光骤然亮起时，一位穿着朴素白衬衫的老军工专家率先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迅速在放映厅里蔓延开来。
有位老专家转过头，看着坐在后排的佟硕，眼神里满是赞许：
“上次说到的几个地方：警卫的配枪、还有原子弹那个单元背景里的标语.......”
“全改过来了。”
老专家语气感慨：
“搞文艺创作的，就得有这种严谨求实的态度。”
“细节决定成败，这部片子，对得起‘献礼’这两个字！”
总局的一位主管副局长也笑着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韩三评和佟硕：
“韩董，小佟啊，专家们的意见很明确了。”
“这片子，无论是思想性、艺术性还是观赏性，都已经达到了国家级重点工程的标准。”
副局长定下了调子：
“我们这边没有什么意见了，你们回去尽快把片子搞完，把成片送上来。”
“国庆档的黄金排片，局里会亲自下文协调各大院线，给你们保驾护航！”
拿到这句话，佟硕心里算是落了听。
两个半小时的片场呦，这下票房肯定是有保证了。
从放映厅出来，韩三评拍了拍佟硕的肩膀，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疲态，但更多的是一种打了大胜仗的振奋。
“还是你做事靠谱，当初我就该多下点狠心，把你弄到北影来。”
韩三评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嘴里说着二人刚刚相识时的玩笑话：
“要是有你给我出谋划策，咱们内地的圈子，非得翻天覆地不可！”
……
江城的高温在这个七月下旬达到了顶峰，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走在上面甚至有些粘脚。
武汉国资委下属的一间老式会议室里，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却吹不散屋里那种凝重的气氛。
长条会议桌的一边，坐着湖北银兴院线体系的几位高管，以及当地主管部门的代表。
另一边，则是刘瑞峰带着星海法务和财务组成的收购团队。
谈判已经进入了实质性阶段，但在最核心的职工安置问题上，双方却卡了壳。
“刘总，你们星海的实力我们见识过了，给出的收购溢价也很公道。”
当地主管部门的一位副主任敲了敲桌面，因为国资委的人也在，他说话格外讲究措辞。
“但这家老影城，在编的职工加上离退休的，足足有八十多号人。”
“这些都是在国营厂干了半辈子的老伙计，我们不能把资产一卖，就对他们撒手不管了。”
“外来资本接盘，往往是先画大饼，然后过河拆桥、裁员大换血，这种教训我们在其他国企改制中见得太多了。”
副主任盯着刘瑞峰的眼睛，不容置疑地说道：
“如果没有一个绝对稳妥、能让上面领导和下面职工都安心的书面保障，这笔交易，我们宁可不签。”
老职工安置是这年月所有国营改制的头号问题，走到哪里都避不开。
不怕你提条件，就怕你不肯谈。
这种局面，他早在沈阳光陆和杭州庆春的时候，就已经摸透了应对的套路。
“王主任，您这份对老职工负责的心，我刘某人打心眼里敬佩。”
刘瑞峰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先是一个高帽戴过去。
对面的领导机构在旁听，给足他面子显然事件超级具备性价比的事儿。
随后他才不紧不慢地拉开了身旁的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了几份装订好的厚厚文件。
旁边的小王将文件分成几份，依次推到了对面几位负责人的面前。
“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刘瑞峰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重重地点了点，似乎是在强调自己的决心：
“这是我们星海院线为武汉这家影城，量身定制的《职工安置与留用透明化方案》。”
“请各位领导过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对面的几位高管刚看了几页，脸色便开始发生变化，从最初的防备、质疑，逐渐变成了掩饰不住的惊讶。
这份方案，做得太细，太实了。
“第一，所有在编的离退休职工的养老统筹和医疗保险欠账，星海在完成股权交割的三个工作日内，一次性全额补齐，直接打入社保专户。”
刘瑞峰靠在椅背上，一条一条地阐述着这套在东北大地上经过千锤百炼的安置逻辑：
“第二，对于愿意拿钱走人的在职员工，补偿标准在WH市国资委规定的基础上，星海单方面再上浮百分之十五，以示诚意。”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留用政策。”
刘瑞峰目光灼灼地看着那位副主任：
“凡是愿意留下来的技术骨干和放映员，星海全部重新签订正式的劳动合同。”
“并且，在国营厂的工龄，星海承认连续计算！”
“新合同的基础底薪，比他们现在的账面工资直接翻一倍！”
“这三条，全部书面化公示，不仅写进我们的收购协议里，还要贴在影城的布告栏上，接受全体职工的监督！”
这三板斧砸下来，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被扭转了。
工龄连续计算，底薪翻倍，加上欠账兜底，这哪是外来资本来剥削，这简直就是散财童子来搞精准扶贫啊。
副主任捏着方案的手微微有些发紧，他深吸了一口气，合上了文件。
政治顾虑被这套严丝合缝的透明化方案彻底消解，剩下的，就只有对星海雄厚财力的震惊了。
“刘总，你们星海……是真有魄力。”
副主任的语气带着点欲言又止，可能也有几分钦佩吧。
星海、或者说对面的老刘其实有更省钱的法子，甚至可以想办法把影院做成负资产，方便低价收购。
这个事儿能做主的，今天都在这了。
但老刘用了最耗钱的办法，给职工超额补偿！
这个方案一传出去，别人再想插手，就要问问影院八十多号职工答不答应了。
“如果这套方案真能白纸黑字地落实下去，我们也算给职工们谋了一条好出路”
副主任回头看了看国资委的领导，面对面点头，随后舒了一口气，仿佛放下了心中的某些担子，笑着说：
“既然顾虑打消了，那咱们就谈谈资产作价和交割流程吧。”
……
与此同时，在与武汉相隔千里的韩国首尔。
邓宏博，正坐在NCsoft总部的高级会议室里。
相比于之前那种试探性的接触，这一次，是双方高层真正坐上牌桌的第一次正式洽谈。
会议桌的对面，是NCsoft负责海外业务的副社长金泽镇，以及几位核心的MMORPG（大型多人在线角色扮演游戏）主策划。
在邓宏博的身旁，放着一台连接着国际专线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远在BJ的佟硕，正通过视频会议的方式，远程把控着这场极具战略意义的谈判。
2002年的跨国视频通话画质还有些感人，偶尔伴有延迟卡顿，但这丝毫不影响双方都充满诚意的沟通。
“佟先生，很高兴能以这种方式与您会面。”
金泽镇通过翻译，用流利的韩语表达着迫切的需求：
“《指环王》的亚洲游戏改编权，NCsoft非常有诚意拿下。”
“我们愿意在之前报价的基础上，再增加两百万，一共伍佰伍拾万美元，买断该IP在亚洲地区的独家开发运营权。”
这在2002年亚洲的游戏IP授权市场上，绝对是一个足以让人眼红心跳的天价。
但屏幕那头的佟硕，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金社长，星海集团不缺钱，也从未打算通过一次性卖断IP来做一锤子买卖。”
佟硕的声音通过电脑音箱有些失真的传了过来：
“《指环王》还有两部续集没有上映，它的IP价值在未来三年内会呈爆炸式增长。”
“任何价格的买断，对我们来说，都太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