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正式获得延期密钥,放映期将横跨整个贺岁及春节档。
资本自然是狂欢的,星海的离谱战绩固然珠玉在前,但佟硕的崛起似乎笼罩着一层不真切梦幻感。
太传奇也太不可复制了,让人望而生畏。
新画面不一样。
一个见天和你在一个桌上喝酒吹牛逼的人,突然间就一夜暴富了,难免让人生出了彼可取而代之的感觉。
可以预见,未来几年内地的圈内风气,绝对会是大制作、大投资、大手笔的主流导向。
但诡异的是,伴随着普通观众观影热情的逐渐冷却,那场关于这部影片、乃至关于张艺谋本人的价值观大讨论,不仅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平息,反而像是一场酝酿已久的野火,迅速蔓延成了整个知识界与文化圈的集体批判。
在这个年代,握着笔杆子的人,骨子里还满是八九十年代兴起的那种强烈的精英启蒙意识。
在他们眼里,电影首先得是艺术,是用来反思人性和时代的,而不是拿来数钱的。
不仅石康和王朔等人在各种场合和私下聚会里,对片子里那种刻意追求形式美的镜头语言嗤之以鼻。
就连曾经对他大唱赞歌的传统媒体都成了这次攻击的中流砥柱。
十二月二十七日,几篇重量级的批评文章几乎是同一时刻冒了出来。
一年之内被迫两次内部调整的《南方周末》文化版依旧当了急先锋、率先刊发了一篇署名文章。
措辞不算激烈,但立场很清晰,指出:
“《英雄》用极致的美学包装了一种对权力的无条件臣服。”
同一天,《北京青年报》的评论版也发了文章,标题更直接:
《谁在为秦始皇翻案?》
同日,金庸在一家香港媒体上公开评论了这部电影。
他说《英雄》把秦始皇塑造成为了天下统一而牺牲一切的悲情角色:
“是对侠义精神最大的背叛。”
这段话在内地被转载,传播范围比前几篇文章都要广。
紧接着,作家余杰在另一篇文章里用了更重的形容词,称影片:
“用唯美的画面贩卖谄媚权力的价值观”、
“本质上是精神贩毒!”
精神贩毒与谄媚权力这两个评价被媒体们广泛引用,扩散速度快的让人反应不过来。
业内私下里的讨论比公开报道更热闹。
有几个圈内人在半公开的场合聊起这事,特别提到了陈凯歌对这部电影的评价:
“空有视觉,没有内核”。
这话传到佟硕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被人添油加醋了不知多少个版本了。
第五代内部的分歧,在这一年被摆到了台面上。
这波批判的本质,其实并不全是针对电影本身,而是国内的知识界,对第五代导演从昔日的“人文启蒙者”彻底转向“资本和商业奇观的拥趸”所产生的一种集体性恐慌与失望。
眼看着舆论的火越烧越旺,甚至隐隐有波及到刚刚起步的电影产业化改革路线的趋势。
广电总局坐不住了。
二十八日上午,总局牵头、行业协会出面,在复兴门外大街的机关大楼里,紧急组织了一场名为“商业电影的文化价值观”的内部研讨会。
说是研讨,实际上就是把圈内有头有脸的人聚在一起,想给这场骂战降降温,统一一下思想。
无论是中影、上影这样的国营老大哥,还是星海、新画面、华谊这样的民营巨头,乃至国内中、青年的代表导演,悉数到场。
当然也没少得了张导的娘家:西影。
会议室里的气氛,从一开始就透着股子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儿。
张艺谋坐在前排,沉默不语,脸色有些铁青。
因为眼下的场面,让他联想到了前些年的某些回忆,蛮令人不安。
张卫平则在旁边气得直喘粗气,如果不是碍于场合,他估计早就拍桌子骂娘了。
总局的代表先是念了一段导言,大意是“希望行业在追求票房的同时重视作品的思想性”。
然后进入自由讨论环节,第一个站起来的是某国有厂的负责人,他开了个头,说:
“《英雄》的票房成绩值得肯定,但文化界的一些质疑也应该引起重视。”
这句看似和稀泥的话像是打开了一个阀门,王小帅紧接着就暴起发难。
“商业化不是原罪,但如果为了票房去迎合、去解构最基本的历史是非观,那我们电影人的底线在哪里?”
第六代这个说法现在还不是主流,时兴的叫法是青年导演。
在圈内,他也好、陆学长等人也好,这帮人其实没有什么话语权。
在公众领域就更别提了,因《17岁的单车》导致被禁导三年,王小帅现在根本就不能发表任何评论。
但今天这里是总局的场子,上面做价值观研讨,就不可能忽视他们的声音。
这会儿的王小帅穿着件旧夹克,头发有些凌乱,语气里带着常年混迹地下独立电影圈的那种清高与不忿:
“现在的市场风气很危险。”
“好像只要砸几千万美金搞特效,弄几个大明星,就能把观众骗进电影院。”
“长此以往,真正关怀底层、反映社会现实的艺术电影,还有生存空间吗?”
旁边的张元也跟着帮腔,把话题直接引向了对工业化道路的质疑:
“电影终究是个人表达的艺术,一味地去追求好莱坞那种流水线式的重工业,最后拍出来的东西只会是没有灵魂的工业废品!”
听着耳边的高谈阔论,坐在另一侧的佟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思考,也似乎心不在焉。
接下来的发言逐渐更加激烈。
一群人指着张艺谋的鼻子,一副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样子。
若不是总局领导几次打断,张卫平恐怕就要抡着拳头上演全武行了。
“我不是针对张导个人,但这部电影代表的创作方向确实值得警惕。”
“它把复杂的历史问题简化成了一场色彩展览,把人性和侠义压缩成了对暴力的歌颂。”
“我们这些年拍了那么多底层现实,不是为了给这种东西让路的!”
“如果商业大片的代价是丢掉思考,那我们宁可回到小成本。”
随着陆学长温和了不少的话语,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佟硕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往他这边扫,像是在等他表态。
过了一会儿,见领导的眼神也钉在了他的身上,才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桌上,开口说了一句:
“我不同意王小帅导演的看法。”
他没半点顾忌,直接点了名,于是会议室里的目光就都集中了过来。
他靠在椅背上,音调没有刻意拔高,但声音足以让整个房间里的人听清:
“关于始皇帝的是非公论,我在这不做评价。”
“单就《英雄》本身来说,当然也远没有做到完美,它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在于叙事节奏,尤其在第三幕的收束上。”
“但把侠义精神拿来做标尺来衡量这部电影的价值,本质上是不公平的。”
他停了一下,看到王小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像说些什么,又被张远给拉住了。
张艺谋在这种场合只能当个橡皮泥,但佟硕显然不是。
那是个一句话就能断了章子宜内地商务的资本家,得罪他显然太不值当。
佟硕给足了时间,见没人反驳,才继续说道:
“我这么说不是要替这部电影辩护它的缺陷。”
“我只是觉得,艺术探索当然重要,但咱们今天坐在这里,应该去谈一谈中国电影的产业化。”
“咱们得先保证全国上千家电影院、几十上百万从业者有饭吃!”
“得让老百姓愿意掏出兜里的十五块钱买张电影票!”
“没有《英雄》这种体量的商业大片去把市场盘子撑起来,去把那些习惯了看盗版VCD的观众重新拉回电影院。”
“我们所有的艺术,都像是没有根据的空中楼阁,一推就倒掉了!”
“衣食足而知荣辱、仓廪实而知礼节。”
“饭都吃不饱,讲那么多,我看没啥用!”
他换了一个赛道,顿时就呛得好些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半天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反驳。
毕竟,《英雄》那实打实的票房,是拍一辈子独立电影也企及不到的数字。
会议最终不欢而散。
总局领导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看着佟硕的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赞许。
上面需要的就是这种能看清大局、懂经济账的产业推手,而不是天天只知道唱反调的刺头。
走出机关大楼的时候,张艺谋特意落后了几步,跟佟硕并肩走下台阶。
“小佟,今天这事儿,多谢了。”
老谋子拍了拍佟硕的肩膀,语气里透着几分沧桑:
“这帮笔杆子骂得太难听,有些话我这个当事人的身份,确实不好出口。”
“张导客气了。”
佟硕笑着摇了摇头:
“《英雄》一部片子,我收了您八百多万美金的特效制作费用,再不说两句,以后谁还照顾我生意?”
张艺谋看他貌似真挚的表情,被噎住了,一时之间也拿不准这小子是不是在开玩笑,只好笑骂了一句:
“滑头!”
……
随着《英雄》的排片率在高位开始下滑,星海制片的宣发机器,犹如一头蛰伏已久的巨兽,终于向市场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关于《无间道》的宣传,开始铺天盖地席卷全国各大院线和核心影城。
为了打赢这场跨年战役,刘文娟亲自出马,要求整个香港的主创团队,必须将内地作为宣发绝对的重心。
在这个香港电影市场萎靡不振、所有人都指望着内地票房回血的节骨眼上,倒没有反对的声音冒出来。
十二月二十八日上午。
一架由星海集团出资包下的波音客机,稳稳地降落在了BJ首都国际机场。
舱门打开,刘德华、梁朝伟、曾志伟、余文乐、陈冠希,以及刚刚上完娱乐小报的张柏芝,排着队走下舷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