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苏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而我们今天要处理的尸体,比当年还多一具……祝我们好运吧。”
车辆沿着I-5州际公路向南行驶,城市的景观逐渐被工业区的灰色厂房与生锈的管道所取代。
最终,苏隆将车停在一座公园的南侧停车场,这里是车辆可以抵达的距离事发地点最近的地方了。
再往后,就只有仅供一两人通行的偏僻小路。
两人穿戴好全套的防护装备,沿着一条异常陡峭的阶梯小径向下走,穿过公园边界铁丝网上一个被人为撕开的巨大缺口,正式踏入了绿带营地的西部边缘。
营地的头顶上,I-5州际公路高架桥传来源源不绝的车流轰鸣声。
光线在这里变得昏暗,即使是白天,阳光也只能艰难地穿透高架桥的缝隙与茂密树冠的层层阻拦,在地面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
两人沿着一条泥泞的小径向西南方向行进,脚下的地面湿滑不堪,覆盖着厚厚的苔藓与腐烂的落叶,踩下去的每一步都悄无声息。
步行了大约七八分钟后,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出现在眼前。
苏隆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任务报告单,借着昏暗的光线,对比了一下上面打印的照片和不远处那个巨大的帐篷。
“就是这里了。”
它的规模比普通的单人帐篷大了六七倍,骨架由长短不一的竹竿和生锈的铁架搭建,外面覆盖着颜色各异、新旧不一的防水篷布,接缝处用粗糙的绳索和胶带胡乱捆绑着。
在流浪者的世界里,同样存在着一套残酷的等级秩序。
能够占据这样一处“豪宅”的,通常都是在这片法外之地小有名气的团体或者头目。
“再检查一遍你的面罩和防护服,”苏隆的声音从防护面罩后传来,显得有些沉闷:“确保完全密封。”
在得到汉娜肯定的答复后,他率先走向那个拼凑起来的帐篷,伸手掀开了充当门帘的一块厚重油布。
帘子掀开的瞬间,一股浓稠的黑暗从帐篷内部喷涌而出。
那是由无数只苍蝇组成的,几乎凝成固体的活物洪流。
“嗡——”
震耳欲聋的嗡鸣声瞬间淹没了头顶的车流噪音,那声音密集到形成了一种实质性的振动,透过防护服,让人的皮肤都感到一阵阵发麻。
汉娜显然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景象,她下意识地连连后退,双手在面前胡乱挥舞,试图驱赶那些扑面而来的黑色蚊虫。
苏隆强忍着恶心感,侧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揶揄:“怎么样,没见过这种场面吧?”
“你那位喜欢收集尸体的教授,没带你处理过这种货色?”
汉娜没有回答,只是将头偏向一边,连连摆手。
苏隆也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走进了帐篷中。
虽然刚刚嘲笑汉娜来着,但说实话,他也是第一次见这种场景。
看着汉娜也跟了进来,苏隆指了指汉娜胸前佩戴的执法记录仪:“我们分头行动,拍照取证,记录现场情况,然后把他们运回车上。”
汉娜的声音有些发颤:“怎么运过去?”
苏隆拍了拍自己身后背着的四个巨大裹尸袋,袋子发出沉闷的尼龙摩擦声。
“当然是切碎了装进去。”
汉娜的脸在防护面罩后变得更加苍白了。
“还要……切碎?”
“你和你教授收集标本的时候,难道不用分割处理吗?”
“我们需要完整的,”汉娜的声音低了下去:“越完整,研究价值才越高。”
苏隆不再理会她,深吸一口气,顶着那片令人窒息的蝇群,开始观察帐篷内部的景象。
各种生活垃圾、空酒瓶、肮脏的衣物和布满污水的针筒就堆积在角落,与泥泞的地面混杂在一起。
最中央的位置摆放着一张破烂的木桌,一个身形极其肥硕的男人趴在桌上,脸颊紧紧贴着桌面,早已没了声息。
他的周围,五个同样衣衫褴褛的流浪汉以各种诡异的姿态瘫倒在地,身体扭曲,仿佛在死前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他们生前应该各自坐在一张小凳子上,围着桌子,像是在进行某种聚会。
苏隆启动了记录仪,先对着整个空间拍了几张全景照片,固定证据。
就在这时,他听见汉娜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苏,快过来看。”
苏隆转过身,发现汉娜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桌子的正中央。
他走上前,顺着汉娜的视线看去。
桌子的中央,在那个肥胖死者的头颅旁边,竟然摆放着一尊圣母玛利亚雕像。
雕像不过一个手掌高,材质像是某种劣质的石膏,表面涂着一层斑驳的油彩。
圣母的面容本应是慈悲而祥和的,但这尊雕像的脸上却带着一种极其诡异的微笑,那嘴角上扬的弧度过分夸张,透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邪性。
“别乱碰那些东西,”苏隆提醒了一句,随后将视线重新投向那些尸体:“我们得开始干活了,处理好就走人,其他的事情与我们无关。”
汉娜的目光从雕像上移开,问道:“怎么动手?”
苏隆从腰间的工具包里取出一把锋利的工业剪刀,反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见过杀鲸鱼吗?”
汉娜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见过。”
“那就好办了,跟杀鲸鱼差不多。”
“先把他的衣服剪开,然后切开皮肤,把那些厚得像棉被一样的脂肪一块块剔出来扔掉。那玩意儿要是直接推进焚尸炉,会引起爆燃的。”
汉娜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鲸鱼在沙滩上被开膛破肚,大块鲸脂被钩子拖出的血腥画面。
苏隆不再多言,他绕到那个肥胖死者的背后,用剪刀“咔嚓”一声剪开了他背后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T恤。
然而,随着布料被剪开,暴露出的皮肤却让他的动作停住了。
在那片因为腐败而变得青紫色的宽阔后背上,赫然烙印着一个巨大而深刻的倒十字架伤口,像是用某种钝刀子硬生生割开的。
汉娜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伤口的边缘:“等等,这家伙不对劲!”
苏隆硬着头皮继续把衣服向下剪开,暴露出更多皮肤。
更加诡异的景象出现了。
在倒十字架伤口的下方,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无数条细微的、已经干涸的血迹,它们如同一幅河流流域的地理图案。
关键是,这“河流”的流向不对劲。
这些血液不像是从那个巨大的伤口中流淌出来的,恰恰相反,它们所有的分支,都像是从地面往上流,最终汇入那个倒十字架的伤口之中。
汉娜的视线顺着血痕的方向移动,落在了肮脏的地面上。
她伸出脚,踢开了脚边堆积的垃圾、灰尘和蠕动的蛆虫。
随着地面的清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缓缓呈现。
帐篷里另外五个死者的身下,各自延伸出一条清晰的血线,这些血线在泥泞的地面上蜿蜒着,最终全部汇聚到了那个胖子的身下。
仿佛那五具尸体里的血液,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取出来,灌注到了中间那个人的体内。
“我知道了,”汉娜猛地抬起头,看向苏隆:“我的教授在一些古老的文献里研究过类似的东西。”
“这是在献祭!”
15、抛弃操守,赚得更多!
听见这自带恐怖氛围的词汇,苏隆皱了皱眉,感觉有些不妙:“献祭?什么献祭?”
汉娜蹲在地上,视线在五具扭曲的尸体之间来回移动:“抱歉,我对于课题组的议题参与的不深,只记得一些大概信息……”
“这似乎是一种借贷契约,通过将多人的血液强行灌注到一个核心容器中,以此作为向某些存在借取力量的抵押物。”
苏隆看着那被称为“容器”的死胖子,以及旁边那个笑容诡异的圣母像:“你看得出来这是向谁借贷吗。”
汉娜摇了摇头:“这很难判断,以血液作为力量媒介的诡异存在太多了,除非我的导师来到现场。”
苏隆沉默了几秒,转身走向这堆放在角落里的裹尸袋:“无所谓了。既然搞不清楚来源,那就直接烧了,只要变成灰烬,管它是借贷还是抵押,都将毫无意义。”
在他看来,死相如此诡异、与超凡力量深度纠缠的尸体,一定是个巨大的经验包。
哪怕提取不出什么强力的词条,光是焚烧它所能提供的经验点,恐怕能让他的身体素质再上一个台阶了。
就在他准备动手搬运尸体时,汉娜却快步走上前,伸出只手拦住了他的去路:“我建议你最好先别动这玩意。”
“这种仪式中断产生的尸体,体内的血液还没有完全被转化,这意味着那个回应祈祷的诡异存在,它的力量极有可能还寄宿在这具尸体里了。”
汉娜指了指那倒十字架伤口。
“如果是不成气候的小诡异,倒无所谓,顶多让你回去发几天高烧,或在医院里躺上一周,花掉几万美刀的治疗费。”
“万一是个大东西,你贸然触碰或者焚烧它,就极有可能会背上诅咒,甚至被它标记为新的偿还者了。”
诅咒。
这个词触动了苏隆的神经。
雨中女郎带来的“水雨的憎恶”至今还在折磨他的生活,让他连口纯净水都喝不下去。
如果再背上个未知的诅咒,这副本来就濒临崩溃的身体恐怕真的要彻底报废了。
苏隆眯起眼睛,调动体内的灵视能力,视野中的景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具肥胖尸体的周围,并没有之前艾琳娜的提灯那样散发出清晰的光晕,反而笼罩了一层灰蒙蒙的、如同雾气般的东西。
看的不真切了。
或许因为仪式结束了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灵性消散大半了,又或许因为他的灵视等级只有3点,不足以洞察这级别的隐秘。
“这样吧,”汉娜见苏隆犹豫,立刻继续劝说道:“我的导师沃奇教授对这种高质量样本很感兴趣,只要我给他打个电话,他绝对愿意出钱买下这具尸体了。”
她伸出个巴掌,五根手指在苏隆面前晃一晃。
“我至少能拿到五千美刀,到时候我们五五分成,怎么样?”
苏隆看着她急切的样子,心里头快速盘算着。
五千美刀,这具尸体的价值明显不止这个数。
结合之前汉娜对课题组内容不了解的情况来看,她应该是哪个研究团体里的边缘人物,对方也没有开出厚道的价格。
“不。”
苏隆拒绝得干脆利落。
汉娜完全没料到他会拒绝这笔飞来横财,愣了一下,随即提高了音量。
“嘿,你是认真的吗。”
“其他人都是冒着死亡的风险也要贪一笔钱,而你选择了宁愿冒风险也不赚这笔钱,你要坚持你那所谓的职业操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