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去看坐在对面的丹妮娅,她正在用手机尝试连接地面的网络信号。
她脸上始终挂着轻松的表情,似乎觉得只要降落下来,依靠家族在芝加哥还留存的那部分势力就足以站稳脚跟了。
苏隆则比她要悲观得多。
弗拉基米尔作为尤里耶维奇家族的掌门人,确实在西雅图一呼百应,但是在芝加哥,当地的地头蛇可是他那个想要夺权的弟弟。
那个男人能够在芝加哥开展不受家族控制的枪支流通业务,能够避开丹妮娅的眼睛给神秘组织供货,并且和当地的四大帮派关系很好。
这种手段和能量,绝不是一个普通的黑帮头目能做到的,甚至有可能当地各个系统,都被丹妮娅的叔叔给渗透成了筛子。
如果这么想的话,那现在他们就要优先去思考一个问题了。
丹妮娅的行踪真的保密吗?
专机起飞前,航空管理局刚刚解禁航线,弗拉基米尔动用特权申请了这架飞机的飞行路线,这个信息至少要在联邦系统里走一圈。
如果丹妮娅的叔叔在航空管理局有内线,他现在肯定已经拿到了这架飞机的降落时间和地点。
甚至,连这架飞机的型号、涂装、巡航速度,都已经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苏隆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是越想越感觉不对劲。
丹妮娅的叔叔,极有可能会在路上对飞机进行截杀。
对方敢联合神秘组织召唤S级诡异,又怎么会介意再多杀一个侄女?
现在芝加哥乱成一团,死一个黑帮大小姐,完全可以推脱给帮派火并或者恐怖袭击,这就是最完美的动手时机了!
他闭上眼睛,调动体内的灵性,随即开启了灵视。
视线穿透了机舱的防爆玻璃,穿透了下方几千米的空气,地面的景物在他眼中迅速放大,褪去色彩,变成了由灵性线条交织的黑白画面。
他扫过机场内部,惊慌失措的富商和地勤人员身上只有微弱的生命反应。
视线继续向外延伸,越过机场的铁丝网,扫向外围的荒原,荒原上长满杂草,几条废弃的公路交错在一起。
在机场跑道尽头两公里外,有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包突然吸引了他的注意。
在那个山包背风面的草丛里,趴着几个模糊的人影,旁边还有一大团没有生命体征、散发着冰冷金属气息的物体。
荒郊野外,趴在草丛里盯着机场方向,不像是正在执行封锁任务的军警。
苏隆警觉起来,他将灵视的视距倍率催动到自己当下身体的生理极限。
随着眼球传来一阵胀痛,血管突突直跳,视线中的画面迅速拉近,细节变得清晰可见。
三个男人,一个白人,嘴里嚼着东西。一个身材魁梧的黑人,手里拿着战术望远镜,还有一个拉美裔青年,正在擦拭突击步枪。
他们身上散发着那种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凶悍气息。
而在他们身后的洼地里,盖着一大块绿色的伪装布。
苏隆看着几个男人站起身,走向洼地,踢开压在边缘的石头,扯下伪装布。
一辆钢铁巨兽暴露在空气中。
ZSU-23-4石勒喀河自行高射炮。
苏隆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型号,这东西对他来讲可太熟了。
之前永利会为了抓达米安,可是专门弄了一辆这玩意在路上堵他们。
这台机器的四根机炮同时开火,在几秒钟内就可以把一栋大楼打成筛子,这东西的弹丸撕碎车队的画面,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当时他在地面,根本用不上找掩体,只需要凭借自己的速度快速迂回,就可以寻找反击的机会。
但现在,他在天上。
庞巴迪环球7500是一架没有任何装甲防护的民用公务机,机身蒙皮在23毫米穿甲燃烧弹面前比纸还要薄。
飞机正在执行降落程序,速度和高度都在不断下降,航线固定,根本无法做出战术机动。
下方,拉美裔青年钻进了驾驶舱,黑人和白人紧随其后。
灵视状态下,苏隆能看到拉美裔青年拉开弹链箱的盖子,黄澄澄的23毫米高爆燃烧曳光弹整齐排列在供弹带上。
这种口径的弹药专门用来撕裂武装直升机装甲,打在一架民用公务机上,只需要几发就能让飞机在半空中解体。
雷达天线转动,扫描线捕捉到了天空中的目标。
苏隆看到,四根粗长的炮管在液压系统的驱动下,缓缓抬起。
他在脑海中快速计算着距离和速度,飞机目前的高度是两千米左右,还不在石勒喀河高射炮的最佳射程之内。
在这个距离上,高爆燃烧弹只需要不到三秒钟就能击中机身。
他没有去驾驶舱通知机长,民航飞行员面对防空火力的锁定,除了尖叫什么也做不了。
这么一架庞大的飞机也不可能在三秒钟内完成规避动作。
炮口转动,已经死死锁定了正在下降的客机。
苏隆收回视线,看向对面。
丹妮娅正低头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屏幕上不断滑动,尝试连接芝加哥地面的网络信号。
他立刻伸手按下了腰间的安全带卡扣,同时以极快的语速说道:“丹妮娅,把安全带解开!”
丹妮娅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疑惑。
她张开嘴正想询问原因,但很快从苏隆的语气和表情中读出了一丝严肃的意味,立刻毫不犹豫地听从了指令。
咔哒一声,金属锁扣弹开,安全带顺着座椅的边缘滑落。
就在安全带滑落的下一秒,机舱底部传来了沉闷的撕裂声。
他们原本脚下踩着的胡桃木地板,突然从中间向上拱起,木纹从中粗暴地断裂开来,露出下方金属结构的断层面。
炽热的火焰冲破了地板的束缚,伴随着大量尖锐的金属破片,一并涌入了这个造价高昂的豪华机舱。
高爆燃烧弹从下方撕开了飞机的腹部装甲。
从外部看去,飞机的机身在半空中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声,随后从中部位置轰然断裂。
前半截机舱与后半截起居室被强行扯开,高空的狂风倒灌进来,舱内的气压骤降。
餐桌上的红酒瓶炸裂,红色的酒液在失重状态下四处飞溅,与下方涌上来的火光交织在一起。
苏隆没有去管那些飞溅的液体与碎片,他向前跨出一步,手臂伸出,一把将丹妮娅紧紧抱在怀里。
就在弹片即将触及他们身体的前一刻,苏隆调动体内的灵性,开启了迟滞之域。
周遭的一切事物都被强行按下了慢放键。
高空倒灌的狂风失去了原本的速度,四散飞溅的红酒液滴悬停在半空。
下方涌上来的火焰变为了一股股橘红色与暗黄色交织的火舌,这些火舌在空气中缓慢地回卷、蔓延,边缘呈现出层层叠叠的云朵状,一点点吞噬着周围的氧气与物质。
那些撕裂机舱的金属碎片也变得迟缓起来。
苏隆在极度迟缓的状态下,能清晰地看到每一块碎片的边缘,金属表面在高温下呈现出暗红色。
他抱着丹妮娅,视线越过翻滚的火舌,看向断裂的客舱前方。
前半截机舱已经完全陷入了火海,刚才还在厨房大理石操作台前准备和牛的亚洲籍厨师,身体被两发穿甲弹命中。
在慢动作下,他的躯干正在缓慢地四分五裂,血肉与骨骼在高温中碳化。
站在驾驶舱门外的老管家,连同整个舱门一起,被密集的弹幕撕成了碎肉。
鲜红的血液在空中缓慢飘散,还未落地就被周围的高温蒸发成一团团红色的雾气。
至于最前方的驾驶员,早已经和各种仪表盘的残骸混杂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苏隆收回视线。
他和丹妮娅现在还能健全地站在这里,绝非因为好运,如果时间按照正常的流速运转,在刚才地板撕裂的那一刻,那些夹杂在火焰中的高爆弹片就已经贯穿了他们的内脏。
迟滞之域强行拉长了时间,给了他足够的思考与应对空间。
苏隆心念一动,灵性涌向身上的乌列尔,发动了它的技能。
一层淡金色的光芒从苏隆体表浮现,随后迅速向外扩张。
光芒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圆球形能量护盾,将他与怀里的丹妮娅包裹在正中央,将外界的高温与金属碎片完全隔绝。
护盾成型的下一刻,苏隆解除了迟滞之域。
时间流速恢复正常。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终于传入耳膜,狂风夹杂着火焰疯狂肆虐,后续的大量密集弹丸接踵而至,形成一片交织的金属火力网,横扫过断裂的机舱。
黄铜色的弹头撞击在球形光盾上。
光盾表面受到撞击,立刻荡开密密麻麻的波纹。
一圈圈金色的涟漪在护盾上扩散,将23毫米穿甲弹的动能尽数卸去。
紧接着,几发高爆燃烧弹迎面撞上光球。
炸药在护盾外侧引爆,橘红色的火球接连亮起,剧烈的冲击波将周围的残骸推向更远处。
光盾在爆炸中剧烈闪烁,却依然稳固地维持着球形结构,没有让多余的火焰透入内部。
直到这个时候,丹妮娅才终于回过神来。
对于她而言,刚刚漫长的时间停滞过程根本不存在。
她的感知还停留在解开安全带的那一秒,一个恍神之间,脚下的胡桃木地板就不见了,眼前的豪华机舱变成了漫天飞舞的残骸。
她发现自己正悬在几千米的高空,周围全是烈火与正在坠落的飞机残骸,而自己被苏隆紧紧抱在怀里,外围还罩着一层发光的能量球。
“苏隆?发生什么事了?!”丹妮娅惊呼出声,狂风灌进她的嘴里。
苏隆双手收紧,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别管了,抱紧我!”
丹妮娅没有任何犹豫,双手死死环住苏隆的脖子,双腿也下意识地缠在苏隆的腰侧,将整个人完全贴合在苏隆身上。
确认丹妮娅抓稳后,苏隆低头看向脚下,发动了风之主。
他脚上穿着的雷米尔底部亮起青色的微光,靴子下方骤然产生一股极其强悍的高压气流。
气流向下喷射,与空气开始剧烈摩擦,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借助这股强大的反推力,苏隆抱着丹妮娅,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向上方拔地而起。
他们冲出了正在解体的客机残骸与翻滚的爆炸云团,成功脱离了防空炮的火力覆盖区域。
高空的冷空气迎面扑来,吹散了鼻腔里残留的血腥味与硝烟味。
下方,庞巴迪环球7500的残骸在重力的作用下,拖着长长的黑烟,向着芝加哥郊外的荒原坠落。
机场内,原本就因为核辐射警报而混乱不堪的人群,此刻目睹了高空中的飞机爆炸,以及从远处山坡上射出的密集弹药火链,顿时陷入了更深层的恐慌。
尖叫声此起彼伏,人们放弃了争吵,丢下行李,疯狂地寻找可以躲避的掩体。
保安们扔掉警棍,趴在巡逻车后面不敢露头。整个停机坪乱作一团。
而在两公里外的小山坡上,ZSU-23-4石勒喀河自行高射炮的炮管停止了射击,四根枪管因为连续射击而呈现出暗红色,向外散发着惊人的热量。
车厢内,黑人炮手松开了击发踏板,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沙克通过车长潜望镜看着天空中坠落的火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