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斯坦福医院员工餐厅吃完午餐,林明没找到和卡特琳娜说话的机会,看着她和黛比相跟着走向普内科,他只能晃着双手无奈地出了医院。
坐进停车场的车里,他再次反思了一下自己如今的状态。
“相比较正常婚恋来说,我目前的个人情感生活状态就是得了病,而且连累着两个女人的情感生活状态都得了病。”
“但正常婚恋也会有各种坎坷,尤其我们九零后这一茬,男女双方都不耐受婚姻中的各种小摩擦,结婚不久就离婚的大有人在,听说零零后的婚姻状态还更差一些。”
“相比较这种情况而言,我们这种状态……嗯……,大概也不算病得有多重,只是维持和磨合起来更要艰难许多倍……”
“幸好卡特琳娜和许清都不是那种特难对付的女人,在这一点上我还是很幸运的……”
“所以,如今这个状态,只要我足够机智足够耐心,应该还是可以维持的。”
他这么想着,内心里就冒出一道不和谐的声音来:“你活得累不累啊?”
林明双眉抬抬:“特么我已经掉进水里了,还能管累不累啊?再累也得撑着啊?”
“自古天下就没有两头都占的好事,我累但快乐着啊?”
那道声音再次冷笑道:“你真的快乐吗?为一时欲望牺牲一生的安宁,这也能叫快乐吗?”
“一生的安宁?”林明冷笑,“谁能得到一生的安宁?只要活着就特么不会安宁啊!那些一夫一妻得到安宁了吗?”
“你这是狡辩,一夫一妻,良心是安宁的,除了极个别特别难相处的夫妻,绝大部分都是和和美美的……”
另一道声音道。
……
林明自己和自己这样较了阵劲儿,赶紧开始修习制感,再这样自己跟自己较劲儿下去,迟早得患人格分裂症。
可这似乎已经成了他周期性的心理疾患,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这么一次。
他明白,这是因为他的爱情道德感还没有消亡,它就像某些人变异了的免疫系统一样,隔一段时间就来攻击他一下。
因为相对于正常的爱情价值观来说,他自己现在是一个非正常状态。
但他不能像现代医学那样,不断来压制这套免疫系统,得像中医那样,学会跟自己和解……
一阵制感修习后,林明再次恢复了冷静,甚至有些从容,他平静地启动车,开到一个树荫下的空车位上,准备在这里午休。
反正回到诊所那边也是在车里午休,还不如就在这里午休,醒来后再开车回诊所。
这似乎也是一种小小的生活状态的改变。
人这一生中,不知道会有多少这种小小状态的改变。
但他刚躺下,手机上就打进一个电话来,是张世衡,他的第一个十万年费会员,倒是有些久违了。
“林医生,不好意思,打扰你午休了,是这样,你们那个脉诊软件做出来了吗?”
林明接通电话后,话筒里传来张世衡的声音。
“暂时还没有,遇到了一些算法上的难题。”林明道。
他不愿意给张世衡撒谎,但他们的脉诊软件还没有被专利局接收,而张世衡是知道他脉诊强大的,又知道是由他林明来建的数据库,为免生意外,给这家伙撒谎是必须的。
“哦,那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做出来?”张世衡问道。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不懂软件的,这个软件是由别人做的。”林明道。
“是这样,林医生。我这边有个朋友,听说你脉诊很厉害,就想收购你们这个软件。”张世衡道,“或者,如果你们的软件做不成,他找软件师来跟你合作也可以的。”
林明一听这家伙就是在玩“无中生友”,不过他也没有揭穿,没那个必要。
“合作就不必了,我已经给这个软件做数据库了。”林明道,“没办法再和别人合作的。”
“那你们这个脉诊软件做出来,准备怎么卖?我这个朋友的意思,看你们四百万美金卖不卖?”张世衡道,“出再多,他也怕赔,现在市场竞争很激烈的。”
“这个等软件做出来再说吧,得我们几个商量着来。”林明道。
其实他心里对张世衡出的这个价格没一点儿兴趣。
“那好吧,林医生,如果你们软件做出来要出手的话,麻烦给我说一声。”张世衡道。
“好的。”林明平和地道。
挂掉电话,林明心情也没受张世衡这个出价影响,一个人是一个人的眼光,他目前对他们这个脉诊软件的市场前景还是挺看好的。
他也没跟许清和陈远打电话说这件事,把车窗留了一条缝,躺在后排座上不长时间就睡着了。
醒来已经是下午近两点,林明赶紧开车回到诊所。
下午的接诊工作也不太忙碌,目前徐教授加入诊所后,分流了不少患者。
这让林明能喘息一下。
刚接诊完一名患者,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格雷森,他接起来。
“林医生,普内科门诊这边有个患者,寸口位置摸不到脉,设备根本采集不到数据。”格雷森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困惑,“软件显示‘无数据录入’,我反复试了几次都不行。”
林明听了皱皱眉,脉诊软件刚开始测试就出状况了?
摸不到脉是什么意思?
现代医学也主张摸脉的,只不过他们摸脉不叫脉诊,叫触诊桡动脉,只问“有没有”和“多少下”,不问“浮沉迟数”和“气血盈亏”。
他们触诊桡动脉目的只有三个:确认患者生死;数心跳频率;评估局部血供。
所以,现代医学摸脉是物理检查,看水管“通不通、快不快”;中医摸脉是全息诊断,通过波形推测五脏六腑。
前者只需要一个秒表,后者需要十年功力。
但再怎么说,格雷森也不可能连基本摸脉都不会摸。
稍稍沉吟一下,林明理清了思路,他问格雷森道:“患者状态怎么样?有胸痛、出汗和意识障碍吗?”
这一问其实有些多余,如果有这种状况,格雷森现在就不是给他打电话了,会直接安排患者去急救室了。
因为这应该是心脏出大问题了。
格雷森作为一个专培医,不可能连这个都不懂。
不过出于谨慎,林明还是这样问了一下。
“没有……患者脸色有点发白,但意识清醒,自己走进来的。”格雷森道,“应该没太大的问题。”
“手臂凉不凉?”林明又问道。
格雷森那边顿了一下,似乎在摸患者手臂确认:“不凉,正常温度。”
“那就不是急症。”林明松了一口气,说,“你等我一下,我给卡特琳娜打个电话。她今天下午在普内科值班,让她先过去看看。”
这倒是个和卡特琳娜缓和一下关系的机会,不能错过。
格雷森说:“行,我等等。”
他知道林明一直在给卡特琳娜教着中医,卡特琳娜在这方面经验必然更丰富些,倒没意识到林明这是一次小小的假公济私。
林明挂了格雷森的电话,给卡特琳娜拨了过去。
卡特琳娜接起来时语气没有异常,只是问了一句:“什么事?”
语气不硬也不柔。
林明道:“格雷森门诊那边有个患者寸口摸不到脉,设备录不进去数据,他有点紧张。你现在方便过去看一眼吗?患者状态稳定,没有危象,你去看看能不能解决,有问题打我电话。”
卡特琳娜沉默了一下:“我这就过去。”
然后她就挂了,没有多问什么。
大约十分钟后,卡特琳娜到了普内科门诊。
格雷森站在诊床旁边,看到卡特琳娜进来松了一口气:“就是这位患者,寸口摸不到脉,你懂中医,看看是怎么回事?”
卡特琳娜走到患者身边,先把手指搭在患者手腕掌侧,寸、关、尺三个位置都按了一遍,确实没有任何搏动。
她又换了一只手,还是同样的情况。
患者脸色有些发白,她抬手摸了一下患者前臂皮肤——温度正常,没有发凉。
这就排除了无脉症。
无脉症是血管淤堵,血液过不去,远端皮肤会发凉发白,脉也很难摸到。
她思索一下,把患者的手翻过来,手指移到腕背侧,轻轻按下去,很快就感觉到了清晰的搏动——比正常寸口脉更浅,但很有力。
再摸另一只手,也是这样。
“他这是反关脉,在这里测脉搏就行。”卡特琳娜对格雷森道。
格雷森一看歪着头问道:“这不就是高位桡动脉吗?中医测这个也行?”
反关脉,在现代医学称为桡动脉走行变异或高位桡动脉,发生率约为 1%,是血管发育过程中没有乖乖待在正常“解剖窝”里。
这个格雷森当然懂了,他只是不明白中医还可以这样测脉搏。
“可以的。”卡特琳娜点头道。
她顺便帮格雷森调整了一下设备的位置,把传感器移到腕背侧,屏幕上很快就出现了清晰的波形图。
“可以了,数据正常录入。”卡特琳娜确认了一下道。
“嗨~,那林医生不用麻烦你过来一趟啊,给我说说就行了。”格雷森说道。
这话一出口,他立即意识到林明是什么意思了,今天中午他就看出林明和卡特琳娜有点儿不对劲儿,看来是闹矛盾了,林明借这机会跟卡特琳娜“求饶”。
嘿~,林医生这心眼儿还挺多!
不过他也没再跟卡特琳娜说什么。
林明现在算是他的好朋友了,不能拆对方的台。
不过卡特琳娜智商可不低,格雷森能明白的事,她也马上就明白过来了,不过,她也没说什么,看一眼格雷森,告辞一声就走了。
路上林明给她打来电话,问道:“解决了吗?”
“解决了,患者是脉微欲绝,推进急救室里了。”卡特琳娜道,语气一本正经。
林明一时就有些蒙住了。
“不是吧,格雷森说纯粹摸不着脉啊,脉微欲绝也应该能摸到脉吧,只是太微弱了,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有时还一下一下的,所以又叫虾游脉,或者屋漏脉。”
说到这里,他已经明白了卡特琳娜在回报他瞎扰她了。
不过他故意装作不知,继续说下去。
“有这种脉象的患者,通常还伴有冷汗,神昏,面色苍白,那是真正的危重症。”
“你们真把患者推进急救室了?嘿,这还真怪了,我去看一下。”
卡特琳娜默默翻了个白眼,一本正经地道:“你快来看一下吧。”
说完她就挂断了电话。
林明这边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嘟嘟的忙音,笑了:“小样,你哥我多冰雪聪明,就这也能骗得了你哥我?”
不过,他还是给格雷森打电话问了一下情况。
“已经弄好了,卡特琳娜真聪明。”格雷森认真道,假装完全没看出林明的心思来。
林明却笑着说了一声谢谢。
格雷森也笑了笑,两人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