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美利坚:我不敢推开她们 第5节

  “放松。”他说。

  “嗯。”

  酒精棉擦过她手腕内侧皮肤,凉凉的。她的睫毛动了一下,还是没看他。

  针尖靠近,她的手往后缩了缩。

  “怕针?”

  “不怕。”她的声音比平时紧一点,“只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林明握着她的手腕,没急着下针,等着。

  过了几秒,她深吸一口气:“好了。”

  针尖刺入。

  她整个人绷紧了,肩膀耸起来,另一只手攥成拳头。

  林明能感觉到她手腕上的脉搏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撞在他指尖上。

  “疼?”

  “有一点,像蚊子叮一样。”她的声音很轻,“但还好。”

  林明没动那根针,让她适应了几秒,才开始捻转。

  这一下,她吸了一口气,眉头皱起来。

  “酸麻?”

  “嗯。”她的声音有点变,“往胳膊上走了。”

  林明继续捻转,直到看到柯丝婷耳朵尖发红,才停手。

  第二针,神门。

  这一针进去,她的反应小了一点,但攥着的那只手还是没松开。

  第三针,印堂。

  林明倾身向前,针尖对准她眉心。这个距离他能看清她的睫毛在微微发颤,像风里的草。

  “别动。”

  针尖刺入。她闭上眼睛。

  林明捻转了一阵后靠回座椅,看着车窗外。海湾里有一艘集装箱船在慢慢移动,灰白色的,几乎和天空和海色融在一起。

  车内很静。

  静得能听见柯丝婷的呼吸——一开始有点急,慢慢缓下来,又慢了一点,又匀了一点。

  过了很久——但也许只有四五分钟——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能感觉到那根针。”

  林明看着她,没接话。

  “不是疼,”她说,闭着眼,“就是能感觉到它在那儿。眉心里。”

  “正常。还有别的感觉吗?”林明问。

  柯丝婷静静感知了几秒,才说:“就是……我好像在自己身体里了。”她顿了顿,“以前不在。”

  她闭着眼,睫毛不颤了,脸上的线条比刚才柔和了一点。

  林明点点头,注意保持距离,转回去看着车窗外的海湾。

  留针二十五分钟。

  起针后,她睁开眼,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不是泪,只是有一点亮,像风吹过水面时的那种光。

  “这就结束了?”

  “嗯,第一次扎针,时间不用多长。你很镇定,很不错。”

  柯丝婷低头看自己手腕上那两个小小的针眼:“我以为会有更多感觉。”

  “慢慢来。”

  柯丝婷点点头,又详细感知了一会儿自身状态,感觉好像有了点儿不一样,又感觉没什么不一样。

  不过先前有一会儿,她确实感觉不一样。

  林明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柯丝婷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两人之间的座椅上。

  “这次的。”

  “不用,算作校友帮忙。”林明道。

  “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林明拿起信封揣进兜里,下车。

  “你没给我治疗过。”柯丝婷下车进了驾驶位,按下车窗对林明道。

  “没。”林明大步走出去,手举起向背后摆了摆,感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还在看着他,像是有些不放心。

  然后车从背后开过来,在林明身边驶过去了。

  等林明走出荒废路段,正路上已经望不到柯丝婷的车,那边只剩下了一片蔚蓝的海湾。

  不过,系统奖励来了:【恭喜,患者柯丝婷感觉有疗效,决定预约下次治疗,您的针刺“气至病所”成功率已提升到100%!】

  “OK!”林明双手拍一下,手伸进衣兜里捏了捏信封,厚度不错,至少是正常诊费的十倍以上!

  走回街道时,林明连续看到几个站在街边等待的女郎,其中有几个是他出去时就看到的,还站在那里,现在是什么生意都难做。

  他想起罗克珊和米兰达,他不确定她们还会不会再来他诊室。

  像她们那样的人,今天还能见到,明天就可能不见了。

  他这么想着,手机响了,是老妈的电话,他按下接听键。

  “我惹上一场医疗官司了,儿子,你回来一次吧。”

  林明听得心脏骤然紧缩,老妈的声音惶恐、疲惫、绝望,太不像平时的她了,对方要求的赔偿应该不是一个小数目……

  这几年,父母刚还清几笔大债务,又买房,开诊所,大洋彼岸的爷爷治疗癌症也花了家里一大笔钱,如今父亲又因为病痛暂时离职呆在家中……

  屋漏偏逢连阴雨啊!

  林明简单问了一下官司情况,安慰老妈道:“妈,别急,惹上官司正常事,我这边也惹过两场官司呢,都摆平了,这方面我有经验,你别急,我马上回去!”

  安慰几句,林明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地铁站快步走去。

第7章:濒临斩杀线

  硅谷心脏,帕罗奥图市大学街,中英文书写的苏氏针灸和草药诊所的招牌下,门窗上亮着惨白的灯光。

  诊所内,靠墙的梨花木药柜上,一排排带着东方人审美观的青花瓷罐和黄铜秤被擦得锃亮,一切井然有序得近乎清冷,空气里常年浸润的草药清苦味里也透不出丝毫暖意。

  刚给儿子打完电话的诊所主人苏半夏无声地陷在诊桌后的椅子里,这位一向沉静秀雅的中医师,如今一张脸布满了惶恐、疲惫和绝望。

  她面前,摊着一份来自圣塔克拉拉县高等法院的文件。

  标题是加粗的字体:“SUMMONS AND COMPLAINT”(传票与起诉状)。

  她的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诉讼主张,死死钉在原告索赔金额那几行英文上:

  原告要求法院判决被告赔偿补偿性损害赔偿金487,350.50美元,外加惩罚性赔偿、诉讼费用以及法院认为适当的其他救济。

  数字像淬了冰的针,扎进瞳孔。

  一股眩晕向苏半夏袭来——这是低血糖和过度焦虑的共同作用。

  她下意识地扶住桌沿,指尖冰凉。

  粗粗估算一下,外加惩罚性赔偿和诉讼费用等杂七杂八费用,加起来近六十万美刀!

  这个数字在她脑中自动换算成更具体的噩梦:她执业十几年来攒下的养老金账户将清零;诊所明年的租金将无法支付;而最致命的是,这份公开的诉讼文件极有可能触发加州针灸委员会对她的执照审查——哪怕官司还没打,审查程序就可能先启动。

  她毕生的事业,她的家,已经站在了悬崖边缘!

  他们家最近几年又是还债,又是开诊所,又是寄钱给国内的公公看病的,本来已经入不敷出,半个多月前,丈夫林振刚——斯坦福医院一位曾意气风发的外科医生——被一场突发疾病击倒,至今未能返回医院。

  现在,这纸诉状像又一记重拳,瞄准了他们这个中产家庭最脆弱的肋骨又是狠狠一击!

  如果这场官司打输了,她简直不敢想象后果!

  诊所里死一般寂静。

  许久,苏半夏用拇指用力按压合谷穴,职业性的本能让她强行集中精神。

  她开始心算,思路是美式中产陷入债务危机后的标准流程:

  房产:帕罗奥图的自住房还有贷款,但房价坚挺。做房屋净值贷款,或许能贷出二十多万。

  还款计划:如果官司打输了……必须立刻联系律师,就算没输,光律师费就得先掏几万。

  紧急现金:家庭应急约有两万,加上上海的弟弟先前承诺的三万美金……杯水车薪。

  保险:她的小型商业责任保险保额太低,且保险公司很可能会以“中药不属于标准治疗”为由拒赔。

  ……

  每一个念头都带着具体的美元符号,冰冷而精确。

  精确地表明他们这个家如今站在何等危险的悬崖边缘上。

  “不,我没有错。那个女人的肾损伤不是我开出的中药造成的。我不能就这么认了……”

  苏半夏心里挣扎着,但拿起手机她还是犹豫了,没打给律师。

  打官司吗?就算最后能赢,光律师费就能拖垮她。

  而且对方请的是专打医疗官司的律所,她听说过那家律所的名字——芬顿-格兰特律所,专咬少数族裔小诊所,十案九赢。

  还是应该回去跟丈夫林振刚商量一下,虽然那家伙现在暴躁易怒,对她怨恨深重。

  丈夫最恼怒她带偏了儿子,让他当初最爱最宝贝的儿子非要走中医路,将来前途和现代医师差了十万八千里,认为她彻底毁掉了他们这个家庭未来的根本!

  现在,丈夫又恼怒她当初非要花那么多钱开中医诊所,如今又惹出了这场官司!

  因为这两个原因,本来就不怎么相信中医的丈夫,因为怨恨,甚至极端抗拒她对他的中医治疗方案!

  但不管怎么说,毕竟是一家人,有事还是需要互相商量。

  苏半夏颤抖着手缓缓将诉状对折,放进Longchamp尼龙手提包的内衬口袋,起身,锁好诊所的每一道门,包括后门没剩下多少药材的中药库房。

  推开临街的玻璃门,街对面,Peet‘s Coffee的露天座灯光下仍然挤满了硅谷青年,谈论着股票期权和滑雪计划,笑声随着拿铁的蒸汽飘过来。

  这个世界运转如常。

  只有她苏半夏的世界,在那份由原告律师精心撰写的诉状送达之后,地基正在无声地裂开,下面是望不到底的深渊。

  她走向自己的丰田凯美瑞,拉开车门,坐进去,定定神,启动引擎,缓慢驶向社区。

  她家米色外墙在暮色里依然安静,只是草坪边缘地带已经长得杂乱,代表着这个家已经不再像先前一样井井有条了。

  事实上,这个家已经危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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