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思路慢慢清晰起来:情绪紧张加上痰湿体质,肝气把无形之痰顶上清窍,蒙蔽大脑,就会出现短暂失忆。
中医的理论清清楚楚——同样面对创伤和压力,为什么只有这个人得病?因为这个人有痰湿底子。
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体质。
当然,现代医学不会承认这套理论。有形之痰还好说,无形之痰看不见,摸不着,测不出,没法循证。
但陆加成知道,无形之痰是存在的。它散开来就是一团粘质的气,聚拢起来就成了痰,被肝气一顶,蒙住清窍,人就断片儿了。
他想,这大概就是中医能治,现代医学只能对表面症状对症治疗的原因——现代医学找不到那个致病的根本因素,中医却知道它在哪里,怎么来的,怎么送走。
陆加成如此想着,又思索中医治疗短暂性失忆症的方法。
但在先祛痰湿,还是先治疗肝气郁滞上,他有些犯迷糊,至于健脾,避免痰湿再发,这个肯定是最后的治疗了。
不过他认真思索一番后,渐渐理出头绪来。
痰浊已经堵在清窍里了,不先把它弄掉,光疏肝有什么用?
肝气疏通之后,往上走的路还是被堵着,上不去,反而可能憋出别的毛病来。
所以应该是——先豁痰开窍,把路打通。
路通了,再疏肝解郁,把往上顶痰的那个动力卸掉。
最后健脾固本,让痰浊不再生。
三步走,次序不能乱。
他想通了这一点,轻步走到林明身后去看林明写的治疗方案,发现和他的思路一致,心里顿时踏实了,这一次,他总算搞对了!
“可喜可贺,当浮一大白!”
陆加成拿起茶杯一饮而尽,算是奖励自己了。
“张先生,这是患者知情同意书,你看一看。”
林明填完表格递给张世衡道。
“林医生,你这治疗方案……,嗯,倒和国内一个国医大师差不多,都是一样的步骤,豁痰开窍,再疏肝解郁,理气活血,最后健脾化痰,防止体内再发痰湿内停。”
张世衡看完患者知情同意书道。
“正常,按照正确的治疗思路,都能推导出这个正确的治疗方案来。”林明看着张世衡道,“那我想知道这个方案为什么没有治愈你?”
张世衡愕然一下笑了:“我认为这个问题应该是由患者来问医生。”
林明抬抬双眉:“治病从来是三分病七分养,患者自身的调养远比医生的治疗更重要。医生能治病,不能治命。”
张世衡见林明目光明亮而坚定,耸了耸肩:“不错,因为前面找过的一些名医对我的治疗没什么效果,让我对那位国医大师的治疗方案也丧失了信心,老实说,没怎么听从他的医嘱。”
林明点点头道:“治疗前,张先生,我得给你说明两点,一,如果你不遵从医嘱,那我也治不了你。二,第一阶段治疗初期,发作可能会暂时加重。”
“因为痰浊被化开的时候,会产生一些往外排的反应。有人会感觉更昏沉,有人会做梦变多,有人发作频率会暂时升高。这是正常的,说明治疗在起作用,不用紧张,也不用停下治疗。”
张世衡听了点点头,也没签患者知情同意书,直接递回给林明:“那就拜托林医生了。”
林明接过患者知情同意书放进抽屉里,他明白张世衡的想法,不愿意留下诊疗记录嘛,他也不强求。
毕竟张世衡也不会在这件事上跟他林明打官司,解离性失忆症,这个病症对于一个高阶层的年轻人来说可不愿意传出去。
随后林明让张世衡躺到诊疗床上,取了毫针消了毒开始施针。
第一针扎在太冲。
针尖破皮的一瞬,张世衡脚背皮肤跳了一下,但没缩回去。
林明的拇指贴着针尾,轻轻捻转了两下,往前推了半寸。
“什么感觉?”
“……有点胀。”张世衡顿了一下,“感觉过电样地往脚踝那边蹿。”
林明没说话。
第二针,内关。
这一针下去,张世衡再次感觉到一股过电般的感觉从手腕蹿到肘窝,蹿到肩膀,蹿到了胸口才算暂时停下了。
胸口那儿豁然开朗了一下,好像堵了多年的地方被蹿得松动了一下。
张世衡眉头拧起来,不是难受,是没经历过。
他在国内做过多次针灸,酸麻胀重都有,但基本都停留在被扎针的穴位附近,从来没有过这种像弱电般在身体里到处蹿行的感觉!
看来姬连勇说他父亲接受林明针灸治疗,疗效甚佳的事是真的,这林明的针灸手法还真的很强!
在这一点上,甚至超过了国内现存的部分国医大师!
“放松。”林明拍拍张世衡的肩膀平静道,“让气充分走蹿,这样疗效才会更好!”
张世衡这才发现自己屏着呼吸,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的那个“堵点”又松了一些,弱电蹿动的感觉在那里又活跃了几分。
第三针,丰隆。
这是化痰要穴,林明用的是另一种手法,提插之间带着细微的震颤,像琴弦被拨动后余音不散。
张世衡的小腿肚子开始发酸发胀,不是表皮的那种,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的。
然后酸胀感开始往下蹿,到脚踝,到脚背,到脚趾头。
与此同时,他感觉脑袋里一阵昏沉,像有一团浆糊在里面炸开了,又像一团雾一样开始弥散。
“什么感觉?”林明再次问道。
“昏……昏沉沉的……”张世衡不舒服地道。
“这就对了,这是正常的瞑眩反应,没这反应还说明没见效。”
“不过一般不会有你这么大的反应,说明你体内的湿浊比较重。”
张世衡闭着眼没说话。
他此时很有些难受,不过这难受如果能换来更大的疗效,他当然愿意承受了。
他以前接受针灸还从没有在脑袋上这样难受过,但愿这次真能见效吧。
结合这针感走蹿之快,之远,张世衡已经基本信任了林明。
林明继续扎针。
足三里健脾固本,这一针下去,张世衡觉得胃里暖了一下。
中脘、天枢调理中焦,针感往腰后走。
每一针的落点都不一样,深浅、角度、手法,都不重复。
最后一针,林明在百会轻轻点刺了一下,没留针,拔出来了。
“好了。留针十五分钟,你躺一会儿。”
张世衡睁开眼看了一下墙上的钟,从躺下到现在,不到十分钟。
“林医生,按照中医医理,这痰浊是脾胃运化不掉吃进去的食物,所以变成了湿。湿攒多了,炼成痰。痰存在身体里,平时不动,等肝气一冲——就往上顶,然后蒙住了清窍?”
张世衡问林明道。
这时候他没那么昏沉了,也有精神思考自己的问题了。
“是这么一回事啊,你有什么疑问吗?”林明道。
“我就怀疑,人体内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痰?”张世衡疑惑道,“肺里有痰也从嘴上清理出去了啊?”
现代人接触惯了现代医学,对中医本身很浅显自然的道理往往就是这种心态,即便问明白了其中的医理病理,还是本能般地难以相信。
“你相信血管里有血栓和斑块吗?”
“这个当然相信。”
“那不就是痰吗?你以为那是什么?”林明口气平淡地道,“血栓和斑块,本质上就是痰。痰入了血,血就脏了,脏了就不流,不流就瘀。血管里都会有那么多痰,身体其他部位还用说吗?”
张世衡:“……”
想想还真是。
此时又陆续有两位华裔患者推门走进来,林明坐回诊桌去接诊。
随后十五分钟到了,陆加成来给张世衡依次起了针。
张世衡从治疗床上坐起来,穿上外套整理了一下,坐到候诊椅上安静地等着。
林明给新患者诊断完,交给陆加成去针灸。
现在遇到病情普通,不需要在头部、胸部等危险部位施针的患者,他也肯交给陆加成去针灸治疗了。
价格自然不同,陆加成的治疗费仅仅是他的一半,所以有些患者也愿意接受陆加成给针灸治疗。
这对于他们现在的诊所营业状况来说,其实是一种损失,但林明宁愿损失一些,也愿意尽快把陆加成培养出来。
看了一眼陆加成给患者施针,林明转头给张世衡写了一长串正常作息之类的医嘱,再给附上一份运气五脏操中文版口诀递给张世衡。
张世衡接过认真看了一遍,问道:“那么,林医生,这一周内是每天针灸一次,药是明天上午来取?”
“对。”林明点点头,“治疗费暂时就不收你的了,就从你给的那一千九百刀中支出,用完再说。”
没有一见面的仇人,张世衡前面来就诊中,他俩也没啥大的过节,如今已经成了医患关系,林明也不愿意贪张世衡那一千九百刀的便宜。
“对不起,林医生,前面是我孟浪了。你说的那点钱就别提了。我想在你这里办个年费,你看可以吗?”张世衡脸色一正,坐直身形道。
林明愕然一下道:“张先生,我们这里还没有开展年费制,你不需要办理这个的,随时治疗随时来就可以了。”
“可我还是想办个年费,现在预约你林医生治疗不困难,不代表以后预约就不困难,我这算是提前避免以后预约的麻烦了。我先给你交十万刀,后面用完再给你续费,你看怎样?”
张世衡这话一说出来,整个诊室顿时一静,另外两名患者和陆加成都愕然地看向他。
非要在诊所这里办理年费?而且一出就十万刀!这么豪吗?
林明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张先生不必如此,我是一名医生,在各方面都很遵守职业道德的。”
张世衡提出的这笔年费中很明显是附加了一笔封口费啊,怕他林明把他的病情传出去。
“林医生误解了,我对你的职业品德没有任何怀疑!”张世衡摆手道,“我单纯是担心后面林医生忙碌起来预约困难,想要打个提前量。”
他心里的确有用一笔年费封住林明口的意思,但另一方面,今天林明展示出来的医术足以让他震撼,让他对林明治好他的短暂失忆症产生了信心,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而且,张世衡预判林明一定会越来越走红,所以真的想结交好林明,这可是一个很不错的人脉资源,将来能用得着的时候很多。
“那好吧。我给你打一张收条。”林明想了一下道。
这事对他来说没什么坏处,反正从高净值阶层中招揽年费会员是他将来肯定要走的路,提前收获一位年费会员也算意外之喜了。
“不用,林医生自己记在账目上就好,或者,将来等你们诊所开始制作年费会员卡了,给我办一张就好。”张世衡摆手道,“对你林医生,我绝对信得过。”
听张世衡这么说,两位华裔患者都有些傻了,他们实在难以相信天下竟有这么……这么……,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张世衡这个人了!
同时,他们投向林明的目光也更加热切,最近,这位林医生的声誉越来越大,现在竟然有人主动拿十万美刀办年费了!
看来这位林医生的医术是真的真的很高明!
陆加成也有些愣怔,迄今为止,他还没听说有哪个中医诊所招揽到年费患者的,更不用说,还是患者自己主动要办年费,还是一次性就交十万美刀,还不用诊所开收据!
“收据得开的,张先生你收好。”
林明却是不管张世衡怎么说,刷刷写了一张收据交给张世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