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沉默了一拍,然后何灵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耐心地给唐尼拆解发音:“托尼,跟我念——黑——椒。牛——排。不是黑——鸡,泥——派。”
唐尼皱起眉头,露出一个被背叛的表情:“难道我念得不标准吗?NAN亲口说我说得很标准。”
众人瞬间明白了。罪魁祸首坐在那里悠闲地喝茶,从一开始就给托尼灌了一耳朵的错误发音,顺便把蘑菇屋四个人坑得整整齐齐。何灵用英语把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唐尼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黑椒牛排被季向南硬生生魔改成了黑色鸡肉烂泥派。他缓缓举起拳头,冲季向南比划了两下,嘴里蹦出一串语法稀碎但气势到位的中文:“NAN,你耍我。看招,咏春,托尼。”
季向南笑得肩膀都在抖,转头若无其事地换了个话题:“何老师,既然菜单定下来了,你们打算做什么?”
黄垒黑着一张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巧克力鸡肉水果派。”
全场安静了一秒。这菜名光是念一遍,味蕾就开始拉警报了。
季向南继续在作死的边缘试探:“那我的熊猫掌和龙肉怎么安排?”
黄垒把围裙往桌上一丢,直接宣布进入摆烂模式:“厨房钥匙给你,你自己来。”
季向南立刻认怂,态度转得比翻书还快:“熊猫确实没有,但熊猫的口粮总可以搞到吧?龙肉没有,长得像龙的肉应该没问题吧?”
黄垒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规则是你亲手定的,食材越离谱,劳动量越要命。你自己掂量着办。”
季向南笑了笑,把茶杯搁下,终于不再绕弯子:“其实我想吃的那些东西,不用跟导演组讨价还价,自己动手就能解决。我们只需要跟节目组换几块牛排,再换点牛油果和香蕉就行。”
黄垒的好奇心被他吊得老高:“所以你到底想吃什么?”
季向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认认真真地报出菜名:“黄鳝面,再来一道油焖春笋。”
黄垒愣了一拍。何灵愣了一拍。彭玉畅和赵衿麦对视一眼,四个人同时笑出了声。前面折腾了那么久的熊猫熊掌、红烧龙肉,闹得跟要摆鸿门宴似的,结果正主真正想吃的,不过是江南春天最寻常的两样东西——水田里抓的黄鳝,山脚下挖的春笋。
邓梓琪把这两道菜翻译给唐尼和奥妹听,两个外国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同一个问题:就这?这有什么好笑的?
第327章
何灵看出了两个外国友人脸上那层薄薄的迷茫,笑着往他们那边倾了倾身子,把前因后果掰开揉碎了讲。
“熊猫最惦记的那一口就是竹笋,而黄鳝呢,说白了是一种长得像蛇的鱼。你们品品——季向南一上来先嚷嚷着要啃熊猫掌、炖龙肉,结果折腾半天,端出来的变成了熊猫的口粮和龙的低配替身。”
要说这件事本身有多惊天动地的幽默,还真谈不上,本质上就是一场一本正经的胡闹。蘑菇屋几个人之所以笑成那样,纯粹是被前后那种断崖式的落差闪了一下腰,脑子里自动把熊猫、龙、春笋和黄鳝这四样东西串成了一条离谱的联想链,越琢磨越绷不住。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季向南点的菜跟熊猫和龙确实沾点边,但沾得不多,约等于隔了五服之外的远房亲戚。
“行了行了,笑差不多得了。”季向南无奈地摆了摆手,把话题往正事上拽,“先跟导演组把账算清楚,要用的食材怎么换。至于竹笋和黄鳝这两样,咱们自己下地搞定。”
黄垒当即朝彭玉畅飞了一个眼神,后者噌地站起来,中气十足地朝导演棚那边喊话:“我们需要牛排、黑胡椒、牛油果、香蕉还有吐司,怎么卖,给个痛快价。”
导演组显然早有准备。王振宇举起扩音器,声音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奸商气息:“牛排一百一片,吐司五块一片,香蕉三块一根,牛油果十块一颗。”
话音还没落稳,黄垒脚上的拖鞋已经破空而出。
何灵则熟练地从旁边把另一只也递了上去,嘴上火力全开:“你们这是卖菜还是打劫?”
节目的铁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切吃穿用度都得靠自己的双手挣。想花钱跟节目组买东西可以,前提是得拿农副产品来换,比如自己熬的草莓酱让节目组回收,挖的竹笋拿去集市上卖,或者攒鸡蛋、榨菜油之类。节目组回收这些东西的价格压得极低,可往外卖物资的时候标价又高得离谱,一来一回,等于把蘑菇屋一家四口按在贫困线上反复磨擦。
“这价格,童叟无欺!”王振宇面不改色地喊回来。
季向南嗤笑一声,慢悠悠地接过话茬:“对对对,童叟无欺——可我们一不是儿童,二不是老叟,所以你们就放心大胆地欺,对吧?”
何灵当场给季向南竖了个大拇指。这个拆解“童叟无欺”的角度,堪称年度级别的歪理邪说。
王振宇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明明想表达的是“连老人小孩都不骗更何况你们”,被季向南这么一解构,反倒显得他们专门挑中间年龄段的人宰,逻辑上居然还圆得天衣无缝。
彭玉畅也跟着亮出威胁的架势,手里虚握着并不存在的拖鞋,冲导演棚吆喝:“赶紧便宜点,不然我雷爸爸的第二只拖鞋可不等你们。”
王振宇等的就是这一刻,顺势抛出了早就捏在手里的底牌,笑容里带着老狐狸的狡黠:“如果嘉宾愿意表演个节目,我们可以打个八折。”
这句话一出来,满场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一样齐刷刷转向季向南。连听邓梓琪翻译完的唐尼和奥妹,也把期待值拉满——NAN的现场演出,谁不想看?
季向南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笑着往椅背上靠了靠,慢悠悠地戳穿对方的算盘:“原来搁这儿等我呢?牺牲我一个,幸福千万家?”
王振宇摊了摊手,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四个大字:你奈我何。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季向南只要肯开嗓,最好还是首新歌,那收视率还不坐火箭往上蹿?
下一秒,季向南的表情忽然一收,目光严厉得像在会议室里点名:“我说王振宇,你是不是忘了工资卡上盖的是谁的章?你让老板亲自登台卖艺换菜钱?”
王振宇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凝固了。这档节目虽然是芒果台的,但他本人是被借调过来的,薪酬和奖金报表上签字的都是季向南。
他的语气从奸商秒变打工人,音量自动下调两档:“老板,是你亲口说的,谁都不能搞特殊。”
“我说的是他们四个和别的嘉宾不能有特殊待遇。”季向南轻咳一声,面不改色地给自己补充条款,“既然是我亲自来玩,那可以有。”
王振宇咬了咬后槽牙,勉强挤出一句:“那……九五折?”
季向南点了点头,算是接了这个台阶,然后话锋一转:“有外国友人在场,你不打算表示一下?”
王振宇牙关一紧:“九折,不能再低了。”
季向南叹了口气,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开导他:“振宇啊,你怎么就不会转弯呢?你仔细琢磨琢磨——就算今天你给我免单了,回头你把价码翻一倍从何老师他们身上赚回来不就完了?我方便了,你还落我个人情,规则也没破,这不比什么都强?”
何灵和黄垒在旁边听完,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
赵衿麦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季向南,语气里满是震惊与委屈:“南哥,我们人还在这儿呢,你怎么能坏得这么理直气壮?”
黄垒低头看了看自己仅剩的那只拖鞋,掂量了两下,目光里的杀气已经锁定目标:“我觉得这只打你可能更合适。”
唐尼在听完翻译后,热情地举起一只手,表情诚恳得不像在开玩笑:“如果不够,我的鞋也可以借。”
“国际友人,真正的国际友人。”何灵由衷地竖起拇指。
季向南面不改色地把刚才那段话从空气里抹掉,清了清嗓子,无缝切换到谈判模式:“振宇,我表演一个节目,全场七折,行不行。”
“行,太行了。”王振宇答应得干脆利落,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等季向南走了之后该怎么从蘑菇屋四个人身上把这折扣窟窿补回来。老板说的一点没错,规则是死的,账是活的。
季向南一伸手,姿态潇洒得像将军下令取兵器:“拿吉他来。”
彭玉畅比导演组的动作还快,第一个弹射出去冲进屋子,从客厅墙上把那把一直当摆设的吉他摘了下来,双手捧着递到季向南跟前。
季向南把吉他抱进怀里,随手拨了几下弦试音,然后手指一落,轻快悠扬的旋律便像溪水一样灌满了整个院子。好几台机位从不同角度对准他的脸,没有死角的五官在江南午后的光线里干净得像一幅画。
他随口哼了一段前奏,然后轻轻开口。
“每个早晨七点半就自然醒——”
“风铃响起,又是一天,云很轻。”
就这两句,何灵膝盖一软差点真的跪下去。这旋律像一只温热的手掌,直接探进人心里最柔软的那块地方,把所有的疲惫和紧绷都揉开了。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整个身体像被泡进一缸恰到好处的温水里,从肩膀到指尖都松弛下来。
奥妹和唐尼听不懂歌词,但音乐本身不需要翻译。季向南指尖流淌的吉他声和他嗓音里那种温润的质地,同样把他们心里的杂音一层层滤掉。尤其是此刻,坐在白墙黛瓦的江南小院里,头顶是初夏的浓荫,风里带着不远处水田的清香,每个人都浸泡在同一片安静里。
“晒好的衣服味道很安心,一切都是柔软又宁静。
每个路口花都开在阳光里,小店门前传来好听的恋曲。
不用太久就能走到目的地,人来人往里满是善意。
这是最平凡的一天啊,你也想念吗。”
王振宇坐在监视器后面,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已经跪得五体投地。他这个老板,是不是早就料到这节目还缺一首主题曲,专门挑了今天来送的?其实他从立项那天起就动过找季向南约歌的念头,只是一直没想好怎么开口——总不能给老板发一条消息:主题曲一首,报价您自己填。现在好了,不用他开口,歌自己来了。
“不追不赶慢慢走回家。
就这样虚度着年华,没牵挂——
只有晚风轻拂着脸颊。”
“日落之前斜阳融在小河里。
逛了黄昏市场收获很满意。
朋友打来电话说他在等你。
见面有聊不完的话题。
餐桌摆在开满花的院子里。
微微酒意阵阵欢歌笑语。
从不考虑明天应该去哪里。”
每一句歌词都像一面镜子,把今天蘑菇屋发生的一切原封不动地映照回去。电话响起,朋友在等,餐桌摆在花丛中央,欢声笑语在酒精里发酵,明天的事留到明天再去烦恼。又是一首量身定做的“命题作文”,偏偏写得举重若轻,像是随手从日子里捡来的句子。
“因为今夜的风太和煦。
这是最平凡的一天啊。
你也想念吗——
不追不赶慢慢走回家。
就这样虚度着年华没牵挂。
只有晚风轻拂着脸颊。”
最后一个音符像露水一样从叶片上滑落,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才响起零星的掌声。季向南抬起头,微笑着说:“《平凡的一天》,送给大家。这首歌可以给咱们节目当主题曲用,回头蘑菇屋四位一起进棚录一版。”
何灵四人齐刷刷点头,没有半秒犹豫。这首民谣,他们是真的爱到骨子里了。
歌唱完了,活也得干。众人很快分好了工——邓梓琪跟何老师带唐尼去蜂农家里取蜂蜜,这东西既能当跟节目组交易的农副产品,又能做成让嘉宾带走的伴手礼。彭玉畅跟黄垒扛上锄头挖春笋,一部分留着上桌,多了就拿去换钱。季向南则带着赵衿麦和奥妹下田去摸黄鳝。
奥妹踩进泥田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像被打开了某个新世界的开关。她换上雨鞋,卷起袖子,眼睛里全是跃跃欲试的光。季向南这种开了挂的人,手往水里一探再提起来,一条滑溜溜的黄鳝已经在指间扭动,给两个姑娘做了一遍标准示范。
轮到奥妹亲自上阵,她屏住呼吸,手指在水里缓慢地摸索,忽然整个人触电般弹了一下,蔚蓝色的眼睛瞪得又圆又亮,声音里带着爆炸级别的兴奋:“啊!我抓到了!我抓到了!”
她两只手一起上才勉强拢住那条扭来扭去的小东西,然后低头看了片刻,语气里忽然掺进一丝困惑,像是在做某种不太严谨的比较。
“它好滑,一只手根本握不住。而且好短,也好细……”
她歪了歪头,抬眼看向季向南,语气无辜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跟NAN的完全不一样。”
季向南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赵衿麦在旁边捂着嘴,肩膀已经开始可疑地抖动。远处的摄影师队伍里传来一声被强行压下去的咳嗽。
你手里抓的那条,确定是黄鳝吗?
第328章
奥妹把那条滑溜溜的小东西举到眼前,满脸都是认真的嫌弃。
“这也太细太小了,抓在手里跟你的没法比嘛。”
“还想溜?这么点儿个头也敢瞧不起我?”
她手指收紧,那泥鳅也不是吃素的,嘴里喷出一股带着泥腥味的水箭,不偏不倚溅在她脸颊上,画了几道泥印子。奥妹非但没恼,反而笑得更灿烂了,冲季向南高高扬起手臂,像举着奥运金牌一样晃了晃那条扭来扭去的战利品,大喊一声:“耶!我拿下它了!”
刚套好雨鞋的赵衿麦站在田埂上,眼神里全是艳羡。她听不懂奥妹那一长串兴奋的英文在说什么,便凑到季向南旁边,小声问了一句:“南哥,伊莉莎白姐姐刚才说什么呀?”
季向南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微妙的扭曲,然后他以一种外交部发言人般的专业素养,面不改色地逐字翻译出来。太小,太细,不能和季向南的比——他把原话原封不动地转成了中文。
赵衿麦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然后眨了眨眼,大脑里的翻译器忽然卡了一下壳。这几个形容词单独拎出来都没毛病,但为什么非要拉上季向南做参照物?而且后面就不能多加一个“黄鳝”两个字收尾吗,凭白无故就让人上了高速。
“NAN,这是不是黄鳝家的宝宝?”
奥妹完全没察觉自己刚才那句话在中文语境里制造了怎样的车祸现场,一脸天真地把手里的泥鳅举到季向南眼皮底下,语气真诚得像在问博物馆里的导览员。
季向南看了一眼那条正在他面前疯狂扭动的小东西,平静地告诉她真相:“这叫泥鳅。”
“泥……鳅?”奥妹的眉头皱了起来,大脑里的物种数据库疯狂检索,返回结果为零。
黄鳝这种生物在九州各地都算常见,唯独西南和西北部分地区分布少一些,长江流域尤其多。泥鳅的户口范围更广,亚洲沿海一带都有它的身影,隔壁的小日子那边也不少。至于春笋,那更是九州土地上的本土选手。换句话说,奥妹和此刻正在另一座山头挖笋的唐尼,脑子里对这三样东西的认知就是三张白纸,连个轮廓都没画上去过。
“它们是两种不同的鱼。”季向南用英语给奥妹简短地科普了一下,语气像在给小孩解释为什么天是蓝的。
奥妹听完歪了歪头,追问了一句:“那它生来就这么小吗?”
“你手里这条已经是成年个体了。”季向南从她指间接过那条泥鳅丢进水桶,然后给了一个让她眼睛瞬间亮起来的承诺,“这家伙和黄鳝一样,肉嫩味鲜,吃多了也不长肉。你多摸几条,回头我单独给你烧一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