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监控
周易立刻去学校，在门卫室门口签了字，门卫打开小门，孟老师站在里面，“吃饭没？”
“没有。”周易看看她，“麻烦了，孟老师吃饭了吧？”
孟老师点点头，“走，我们去看监控。”
到监控室，孟老师让保安把一年一班的监控调出来，孟老师说着哪天哪个时段的。周易也不吭声，只是盯着屏幕。
他每天都问周星星怎么样，孟老师也每天都说，但实际周星星在学校怎么样孟老师最清楚。
一会儿一段监控放出来——
几个孩子围着周星星，嘲笑，起哄，扔他书、文具盒，周星星挥舞着手阻止，阻止不了，咳得要吐了，脸咳得通红，身子也抽得像羊癫疯。
周围孩子更大声地笑闹，模仿。
周易捏着拳头，眼睛红了。
孟老师让保安赶紧换一个，“这是闹得比较凶那天嘛，过后也批评了那几个同学。当时后面那节课是我的，我进去就看周星星钻在桌子底下捡书和文具。我就叫他起来。然后琪琪，他同桌，说他们把他书和文具扔了。”
“我看看那节课的。”
又接着看下一段视频，就是周星星捡被他们扔的书本玩具，老师询问，童梦琪说了，孟老师批评了几个同学。然后那节课，周星星就不停地咳嗽、抽动……
老师也确实没说他什么，但是他停不下来。
因为在家里很轻微，周易不知道儿子在学校反应这么严重。也是，在家里，也没人这样刺激他。
周易眼睛红红的，想穿进屏幕里抱住儿子。
孟老师抚着他的背，递给他一瓶水，“你等会儿再看吧。”
保安也同情地看着他。
猝死也就那么回事儿，但这两段监控，他真经不住，转身出去。
一会儿孟老师出来，递给他一支烟，“保安大哥给的，你缓缓。”
周易接过烟，别说儿子抽动，他的手都禁不住抖动。
孟老师连忙又进去，拿出打火机，帮他点燃。周易猛吸一口，把心痛愤怒种种情绪压在烟雾下，暂时冷静下来。
他抽着烟，孟老师靠着栏杆站在旁边，“因为……你每天都问，我知道你也很关心星星在学校的状态，但……因为感觉你也比较焦虑，所以我也希望你安心一点儿。但他确实，时不时地就还是会这样。所以其实，我是不想让你看这个的。”
孟老师歪头看了看他，怕他又心梗，那学校可担不起啊！
看他没有梗，孟老师接着说：“我觉得你和星星压力都比较大，其实我倒是不担心星星伤害其他同学。但是我比较担心他这样发展下去。你看……你要不要带星星休养一段时间？”
“我想再看看后面的。”
孟老师点点头，周易又看了后面的监控，周星星确实好了一些。
周星星一直坐后面角落，周易就盯着那个角落。
孟老师又解释：“因为你说要给他一个宽松的环境嘛，我也跟同学们说了上课要看前面，所以把他调到后面坐，这样其他同学就不能回头看他。”
但星星一咳嗽或者抽动，还是有同学偷偷看他，憋笑，偷偷模仿，窃窃私语。星星是敏感的，老师和同学们一看他，他就会抽一下咳一下。
比被围着嘲笑时哪种咳得要吐，抽得像羊癫疯一样的状态要好一些。
几乎没有连续的，但是也没有长时间安静。
似乎儿子来学校不是为了学习也不是为了交朋友，而是来咳嗽和抽动了。
跟家里完全不一样，比他想象的要严重。
“我能把这个视频拿过去让心理师看一下吗？”
“行。”
周易就用手机拷了两个片段。
孟老师陪他离开监控室，一直到校门口，满脸担忧。
“星星中午睡觉吗？”
“他中午还是会咳嗽，怕影响其他同学，就让他在我办公室画画，办公室还有其他老师的。”
周易点点头，好想看看儿子，好想他！
但还是忍住了，“谢谢你，孟老师。”
周易走出校门，孟老师看着铁门缓缓关上，看着他走去的背影，仿佛压着无根之山，头颅低垂，脚步轻飘。
走到托管班外面常坐的长椅，周易坐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打给周月溶，“溶溶老师，你在小区吗？”
“在呢。”
“能下来一下吗？长椅这儿。”
“好的。”
很快，周月溶下来了。
在他旁边轻轻坐下，看着他，鼻子轻轻一动，闻到了烟味，但没说什么。
周易打开手机上的监控视频递过去。
周月溶接过来。
午后落光叶子的树下很安静，只有手机里传出周星星的咳嗽声，同学们的嘲笑声，和不知为什么还在光溜溜的枝头跳来跳去小鸟叫声。
看完了，周月溶反覆下手机在腿上，睫毛扇了扇，便闪动晶莹的光芒。
“因为他们班同学的家长都知道了，他们说这是多动症，要求星星离开班级。他们要求什么倒无所谓，但是看了视频，他比我想象的严重。我想让星星休学，让他在一个安全放松的环境中。”
周月溶转头看看他红红的眼睛，自己眼睛也水雾弥漫，并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情绪平稳些，柔声问：“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上午家长群里闹了，我一直在等班主任带我去看监控。”
“那先去吃饭吧。”
“没胃口。”
“没胃口也要吃啊！”周月溶拉着他胳膊站起来，“你现在可是星星的靠山呢！靠山倒了怎么行？”
周易看着她，周月溶朝他笑了笑。
仿佛有阳光，稀薄但足以照亮阴冷的冬天。
她有一种让人感到安慰的力量，周易无法拒绝，就跟她去小区门口的拉面店。
周月溶也不问他，给他点了一个大碗牛肉拉面，扫码付了款。
两人坐到外面桌上，旁边是一个幼儿园，周月溶问：“星星是不是在这个幼儿园读的？”
“对。”周易也看看幼儿园的门，孩子们还在午睡，很安静。他以往也是早晨送来，还没有见过这个时候的幼儿园。
第46章 跨过去就是一个坎
“桔子老师说以前她都是来这儿接星星，接了半年呢。自从我来了，星星就不认她了，什么事儿都爱找我。”
“我们都爱找你，麻烦你了，溶溶老师。”
“你不是说我们是本家吗？怎么会是麻烦？”周月溶看看他，“你别总叫我溶溶老师了。”
“那叫你什么？”
周月溶笑了笑，也没有说要叫她什么。
周易也没急着问她星星的事，在托管班星星的症状也很轻，估计她也没想到在学校星星这么严重。她现在可能也在重新评估。
面条端上来，周易说：“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
周易低头吃面，食之无味，只是填饱肚子。
吃完，两人没有回小区里面，顺着街边溜达。
“你想让星星休学？”
“对，但不是来自其他家长的压力。主要是我发现，他在其他地方都好好的，但是到学校就这么严重。我不想把他放到那种紧张的环境中。
想到他每天要去面对这些，我就很难受。我也不需要他学习多么好，以后多么成功，只要他健康快乐就好。所以去不去学校无所谓，只要他开心。”
“休学就一定会快乐吗？”
“嗯？”周易转头看看她，“你也看见了，他在其他地方都很好。”
周月溶点点头，“但其实，我并没有你这么意外。”
“啊？”
“虽然已经上小学三个月了，但对于星星来说还是一个陌生的班级。本身孩子在这个年龄是好动的，好几个小时固定在一个陌生的严肃的环境中，就容易无聊。
大部分孩子愿意去学校，是因为可以和同龄的小伙伴玩。但是星星还没有融入这个环境，这个环境之前给他造成的都是压力和不友好，他自然会紧张。
就像我们大人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或者要去一个重要的场合讲话、演出，也会紧张，甚至全身发抖，头脑一片空白。
只不过大人发育成熟了，能够更好地控制自己的身体和情绪，让别人看起来也只是有点紧张罢了，不至于像疾病发作一样。
但是小孩身体和精神都很不成熟，还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身体和情绪，所以表现出来的更严重。
你觉得，是你之前心梗更严重还是星星的抽动更严重？”
周易看看她，没说话。
周月溶笑了笑，“你一定觉得星星更严重，你倒下去估计都没抽一下，醒来后立刻就能拿起电话安排我们去接送星星，你处理事情的能力一定更冷静，但你更严重。”
周易扯了扯嘴角，有点儿尴尬。
周月溶看看他，又继续朝前走，“你已经习惯隐藏情绪，不习惯被看见。但小孩的好处是，他不舒服，他就表现出来了，他压抑了，身体也会不受他控制让他表现出来，让人担心，让人关注。
这是上天对于他们未发育健全的身体和精神开的外部求救信号。我认为能求救很重要。能被看见，被理解，又是多么幸运。
这在当下看起来，他很可怜，你很难受。可是长远看来，星星学会了求救，并且求救被看见了，得到回应了，他以后就不会心里压太多事儿，遇到困难也不会总想着独自面对。
而很多人小时候求救，没有被看见，长大了求救，也没有人看见。即便身体一再警告，还是能控制自己的身体。直到崩塌了，还能做出最合理的安排。你觉得谁更严重？”
周易揉揉额，真的怕了，真的怕了心理师好吧？
“溶溶老师，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星星不是我。”
周月溶朝他笑笑，“在我看来，你不承认你有任何问题，就像很多成年人一样。星星要好多了，因为他就是会及时地反应：我不舒服了。”
周易叹口气，又点点头。
“你不觉得你有问题，但是星星看见了你，因为他爱你。就像你爱他一样。你们的反应在对方眼中就会严重到痛心。”
周易扭过头，什么剖心的心理师！
“你已经做得很好，星星已经比以前放松很多。而学校是另外一个环境。孩子开始的世界只有父母和家，然后学校、社会，这是孩子社会化的过程。他必须要去适应。
很多事情，跨过去就是一个坎，逃跑了留下的就是一道鸿沟。
孩子会形成路径依赖，人天生是趋利避害的。但与阴影相处，原本是人生的课题，是无法避免的。
孩子是不了解这个世界的，他通过大人来观察和认知这个世界。如果你带着他跑了，他就会觉得这件事很困难，外面的世界很可怕，连你都没有办法。以后一遇到困难他首先反应还是逃跑，也许他会寻求你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