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像一个被他们设定了程序和目标的机器，不能有其他的想法，不能不升级，那样，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台报废的机器了。
机器要是出点小问题，我妈就拍两下又能重新运行了，她一直这么自以为是地修理着我并沾沾自喜，小学初中她经常跟人分享她的成功教育经验。
高二期末学校补课，我们这些机器又要经历一次测试的时候，那时候班上有人早恋，班主任说高中不是让你们来谈恋爱的，不是来交朋友的，你周围都是你的敌人，你们是竞争者，你们现在已经站上了战场，要全力拼杀。
我一下就崩掉了。我看到我同桌拿起笔来我就发抖，那不是笔是刺刀。我感觉我处在一个全是杀人机器的黑暗森林，我这个机器就一下散架了，再也没法上学了。
我成了报废的机器，我就被学校无情淘汰了，老师让我妈把我领回家。
我妈也崩溃了，她比我还崩溃，她不能接受她全力培养的优秀女儿一直好好的，怎么变成这样？对，她觉得我一直好好的。
后来她带我去看心理医生，但是心理医生跟父母和老师并没有什么不同，她倒是听我说了，然后就开始评分，约下一次。我觉得我又经历了一场测试。
我就不肯去了，我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我没法参与他们的绞杀竞争。
但是他们觉得学习可以修好一切问题，他们把我当成一个机器。我的分数是他们评估机器性能的参数。他们只关心数据。”
周易真的好想抱抱她，感觉她很需要一些实际的支撑，可触摸的温度。跑道上人来人往，周易还是没法伸出手去。
趁明心疲惫地望着远处，周易掏出手机给周月溶发条信息：来跑道。
钟明心喃喃道：“我妈妈每天都很焦虑，她希望把我赶紧修好了再送回战场。她以前打我耳光，我生病后她打自己耳光，她甚至跪下来求我回学校，求我学习。可是我感觉我就像一台废掉的机器，被她一次次强行拼凑起来，一次次按下启动键，却越来越支离破碎，成为一堆破烂。”
周易深深叹口气，“你妈妈病得更严重。你的病学习能不能治好两说，但她认为她的病只有你的学习能治好。”
钟明心看看周易，没想到有这样看清本质的家长。
“你当然不是机器，你具有强烈的人文情怀，拥有对生命的热爱和对人性的敏感，这是一个天赋法医的特质。比起奥数，你更喜欢探索人性，你已经看透他们，他们却还把你当成机器，真是大错特错！把你当成机器当然是一堆破烂，但作为人，你的灵魂比他们完整敏锐得多！”
钟明心泪如雨下，她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累，为什么跟父母老师心理医生都无法沟通，但此刻，她明白了自己。
周月溶跑过来，看到他们，轻轻走到面前。
周易招呼道：“溶溶！”
钟明心看着这个打断他们谈心的不速之客，有些久未见人乍见生人的防备和不悦。
“这是我妹妹，她去年高考没考好，就来这儿打工了。我去看看星星跑哪儿去了。”
周月溶心思聪敏，一下就明白她是谁。
看着周易走了，周月溶撩撩耳边的碎发，轻轻松了一口气：“我哥天天催我复习高中的书，我还以为他又要催我呢。”
“啊！”钟明心惊讶。
“我看到他都怕，就怕他又让我复读。高中那种环境，现在想起来还是神经紧绷心有余悸，再也不想重来。
其实不是学习多累，而是精神上的累，还有那种环境的压抑。
在那种环境下，明明精神已经很累，但偏偏胡思乱想，根本学不进去。心里很着急，但就像掉进水里，拼命挣扎，却连稻草都抓不到一根。
只能眼睁睁看着沉舟侧畔千帆过，自己却掉在漩涡里，渐渐沉底。无力、绝望，还有对自己的厌恨。
扇耳光，抓头发，想让自己振作一点，再拼一把也许就能改变命运。但是根本无法自己救自己，周围也没有人救你。
别人都在拼命游，即使关心你的人也只会在岸上喊：你上来啊你上来啊！他们根本不知道，你都溺水了，你也想努力但努力的支点都找不到，你根本都无法呼吸了……”
钟明心深有同感，也放下了防备，“你在哪个高中？”
“我们县城高中。”
两个人开始抨击起自己的高中生活。
说不完的话……
两个人越聊越深。
“我哥其实不是我亲哥。”
“啊！”
“但是只有他看到了我的价值，天赋吧，他说的天赋。若不是他，我真的从来没考虑过复读。真的觉得，就这样吧。我从来没有感到自己有什么价值。但是因为星星嘛，我们认识了……”
两个人又聊到星星。
“我哥开始也是那种跟孩子缺乏沟通的家长，星星很多事情跟我说，但不敢跟我哥说。但是当他发现问题后，他就变得特别谦卑了，愿意去学习和反思，重新去建立和孩子之间的链接。这一点就超过了大多数家长。
星星好转得很快。但是前几天全班逼星星退学，我哥说心理师建议不休学，他心都是虚的。因为我没有证。我只是个落榜高中生。但我哥就是相信我比那些专业的心理师好。他就不去找别人，就找我。”
“你真的很好，你知道吗？”
“嗯，谢谢。我也是现在才发现，我也许真的能够帮助别人吧。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还可以这样。但是我哥总这样说，我也希望专业系统地去学学心理学。
可以帮助更多人，有了证以后也好跟别人亮出来。除了我哥，还有你，没有学历没有那个证，没有人相信我吧。要是换成你妈……”
两个女生笑起来。
“他们没有判断力，他们很死板，他们只认大众认的，他们只看数据，他们只认权威。”钟明心无情地结论。
第64章 叔叔，我想抱抱
“嗯，我哥说那些家长攻击星星是多动症逼星星退学的时候，他多想甩出一张周医生的权威诊断，权威建议。那一下……我也真的，想成为那样的人，可以更有力地帮助到我关心的人。”
钟明心点点头，“周老师确实很神奇！他看人很准！他跟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包括我父母，他们对我以后的前途也没有规划，反正只要我进985，最好再选个热门专业。
我呢，从小就看那种刑侦剧、刑侦节目，看到那些人冤死，就很气，甚至希望有鬼神存在，能够让死者开口说话。后来我就越来越入迷，还找了很多书看，研究怎么让死者说话。
但是我妈小学就给我报了很多兴趣班，中学就是各科提高班提前班。她的目标就是985，最好清北。至于学什么，她也不清楚，反正你先给我进去就行了。
我也好久没有看电视，看这类书了。我都忘记了。我也不知道我学习为了什么。是不是真的只要进了985一切都好了。直到周老师进来，开口就说我是法医。”
“真的吗？”周月溶眼睛闪闪发亮。
“嗯！”两个姑娘眼睛都闪闪发亮。像遇到同担的小女孩。
“我哥昨晚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有人要跳楼，他上去劝一下，让我去接星星。当时我特别担心，我就祈祷有鬼神存在，让你不要跳下来。”
钟明心感动地抱抱她。
“周老师就是那个神！其实我……真的不想死，也怕死，我死了他们一定会肆意地评价我，可是我无法再解释了。我也觉得我好冤。但是我活着时说话都没人听，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活。
我感觉我流浪在荒野，没人听见我，没人看见我，那些人只会反复跟你扯那些没用的道理。道理我不懂吗？懂得很多道理我还是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然后周老师来了，一来就说我是法医，为死者说话的天赋法医。他给我指出了一条路，那条埋藏在心底的路，从荒野里一下呈现出来。”
周月溶点点头，“嗯，我倒是从没想过当心理师，只是在成长过程中，不断修复自己，有了自愈的能力。所以我也相信，每个人都有自愈的能力。
你呢，要替死者说话。我呢，要帮助更多困于某个心境的人建立起自愈的能力。也许，这就是我们的使命吧。”
“嗯，我现在觉得替死者说话也许比跟活人说话要容易多了。”
周月溶抱住她，“呐！还是有活人听你说话的啊！”
两个人拥抱了一会儿。
“是啊！直到周老师进来前，我以为没人能听见我说话了，我也不想再说。但我不说周老师都明白，真的很神奇！”
周月溶叹口气，“大部分人只会听权威发声，人云亦云，不会倾听每一个个体的声音。我哥说的也对，社会规则就这样，除了他看见我们听见我们，别人还是要看资质的。
所以为了少费些时间，少浪费口舌证明自己，进大学也是一条捷径。进去了就可以专心走自己的路。现在，只能痛苦些。”
“无所谓，我知道我痛苦是为了什么，也就没那么痛苦了。以前是因为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为了什么。
溶溶，我决定重回学校。老师，同学，父母，管他们怎么看，我不跟他们绞杀，我只想走进法医专业。”
“嗯，我哥一直让我复习，我一直逃避。就是我哥说的心理师天赋，除了我哥相信，我也很心虚。我连一本心理学书籍都没看过。你这么说，我也要认真考虑了。”
“溶溶，你不要心虚，你真的很有心理师天赋。跟你说话很舒服。我见过学校的心理师和外面的心理师，比你差远了！”
“哈哈……真的吗？”
“对！他们就像审判者一样，让人尴尬，羞耻。你一说，他们就用专业术语给你贴标签。当然你不说他也会给你贴标签。全是术语，连人话都不会说。
而且，他们为了得到家长出的咨询费，更多是把你导向家长要的结果。比如我妈一心想让我复学，有一个心理师就不停劝我复学。他们是为家长服务，不是为你解决问题的。”
“嗯……”周月溶沉思，“我还没接触过心理师呢。”
“别管其他所谓心理师了！你哥真的超相信你，不然他为什么叫你来。”
“嗯！他刚刚说他要去看看星星去哪儿了，生硬地把你交给了我。那演技有点儿拙劣，对不对？”
“哈哈哈……我觉得周老师有点儿直男，他可能想抱抱我又不敢。”
“哈哈哈……”
周易可不知道，两个敏感聪慧的姑娘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甚至还吐槽起他来了。
正坐在小区中心广场看儿子骑车，就看见两个姑娘手挽手走来。
周月溶真的神奇！这么快就和她手挽手了！
周易站起来，微笑迎着她们。
走到他面前，钟明心说：“叔叔，我决定复学了。我妈一定会感谢你，你一定要接受。”她刚刚得知周易是单亲爸爸且失业了。
“复学？想好了吗？人生很长，不必急于一时。找到了路，如果很累，可以先休息一下，觉得心力恢复了再去。”
两个女生相视一笑。
“叔叔，你真的很不一样。我妈得知我要休学的时候，天塌了！哪怕我排队等着看精神科，她都给我带张卷子，让我等的时候做。真不知道谁有精神病！嘻嘻……”
两个女生都笑起来。周易也扯扯嘴角。
“然后见了心理医生，医生又给我一张卷子让我做。哈哈……”
周易和周月溶心疼地看着她。
“我把卷子撕了扔他脸上，医生马上诊断我有躁郁症！”钟明心深深叹一口气，“到处都是卷子，都是评分。凭分定生死。少做一道题，比别人慢一分钟，就要被整个世界抛弃。”
周易走近她，“别人的问题是别人的问题，只要你认清了自己就好。每个人都是独立的，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节奏。不要被影响，不要被绑架，别人出的题定义不了你的人生。”
“叔叔，你真的太好了！做你的孩子，太幸福了！”钟明心泪眼朦胧地转过去，看着周星星快乐地围着广场骑着自行车绕圈圈。
“星星！”周易招手。
周星星刷地漂移到他们面前。
主动打招呼：“姐姐！溶溶老师！”
“你爸爸真好！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钟明心说。
“对呀！我爸爸最好了！”周星星仰头星星眼看着爸爸。
周易揉揉他的头，“去玩儿吧。”
等周星星玩儿去了，周易说：“孩子羡慕别人家父母，就像父母羡慕别人家孩子。其实我以前也不好，才把焦虑传给了我儿子。
孩子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家长也是。家长并不比孩子聪明，只是比孩子多些经验，但社会是发展的，经验是刻舟求剑，每个人都无法阻挡潮流，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次全新的尝试。
大多数人都是被时代潮流卷着走，怕自己落后，怕孩子落后，找不到自己的路，找不到孩子的路，唯一能做的就是推着孩子跟上时代大潮。
我也是经历了一些事，才停下来思考。其实，人只要吃饱穿暖的话有很多办法。还有别的想法，那就要问问自己想做什么，找到自己的路。
有了自己的路，就是主动的，不再被动地被推着卷着，不怕被落下。明白了自己来这个世界做什么，就去做。
很多人焦虑就是不知道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只能做别人出的题，尽量符合社会标准。爸爸妈妈推着你，也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他们能干什么，不知道你能干什么。
现在，你找到了自己的路。想走就走，想歇歇就歇歇。他们，则是他们自己的课题了。你不需要用你的人生去向他们证明任何事情。
爱也是一种天赋，不是每个人都有，也不是每个人都会，你不必向他人求证。”
“叔叔，谢谢你，我想抱抱。”钟明心颤抖着伸出手，泪水挤满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