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凌乱的橡木办公桌上。
德利涅将目光从渐渐暗下去的屏幕移开，落在了桌前那几张写满了公式的草稿纸上。
他摘下老花镜，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随后重新戴好，再次俯身盯住那些繁复的代数几何推演。
草稿纸上记录的，正是李傲在海得拉巴报告中关于德拉姆上同调向解析上同调映射的过渡步骤。
德利涅看得异常专注，嘴唇微动，偶尔低声念出两句关键的算式。
至于坐在一旁沙发上的菲弗曼，早已被他彻底遗忘在了一边。
“不可思议的直觉，这几乎是在荒原上凭空筑出了一条路。”
德利涅由衷地轻叹了一声。
他起初关注李傲的报告，只是出于对这位年轻人在偏微分方程领域新进展的期待。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李傲在讲台黑板上写下的，竟然是针对格罗滕迪克上同调遗留缺陷的致命一击。
他顺着李傲给出的边界映射机制，用钢笔在纸上飞快地进行局部的相容性验证。
随着推导步步深入，拓扑不变量与局部解析结构之间原本难以跨越的鸿沟，竟真的显露出被接通的可能。
在他看来，这条融入了现代分析方法的路径方向可行，至少报告中已经展开的局部技术细节，尚未显露出明显漏洞。
德利涅一辈子都泡在数论与代数几何的交界地带，凭证明韦伊猜想拿过菲尔兹奖。
对于导师格罗滕迪克留下的平展上同调理论，整个数学界没有人比他理解得更透。
在过去的数十年里，他也曾无数次尝试跨越非光滑簇（奇异空间）的理论局限，试图为导师未竟的宏图画上句号。
那些早期的尝试，大多因为缺少合适的解析工具而无疾而终，但也正是这些失败，让他把这条路上每一处死胡同都摸得一清二楚。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李傲抛出的这套理论体系分量有多重。
回想起一年多前，李傲应邀参加硅谷的那场学术交流会。
在普林斯顿代表团的闭门报告上，对方在黑板上当场完成了流体方程边界奇异集维数估计的精妙证明。
那一幕，至今仍让德利涅记忆犹新。
正是那次深入的探讨，让他察觉到李傲身上那代数抽象与分析直觉兼备的天赋。
这是极其罕见的天赋。
也正因为这份天赋，德利涅才破例把导师留给他的那份平展上同调理论亲笔手稿转赠了出去。
他寄希望于这位芝加哥大学的年轻人，能用这块基石打破延续数十年的僵局。
可连他自己也没料到，仅仅过去一年，这颗种子就结出了果实，甚至惊动了隐居多年的格罗滕迪克本人。
坐在一旁的菲弗曼看着神情复杂的德利涅，敏锐地察觉到了好友内心的激荡。
不过，听到李傲准备直接挑战千禧年难题中的霍奇猜想，他这位分析学巨匠还是不免有些迟疑。
作为菲尔兹奖得主，菲弗曼对代数几何绝非外行。
他太清楚那悬赏百万美元的几道难题究竟有着怎样让人绝望的深度。
十年过去了，也只有一个孤僻的佩雷尔曼用极其惊险的方式攻克了庞加莱猜想。
李傲在现代分析上的实力毋庸置疑，但跨界去攀登霍奇猜想这座纯粹由代数与几何构筑的高峰，其难度无异于在毫无支撑的流沙上建造灯塔。
想到这里，菲弗曼打破了办公室内的沉静，认真地看向德利涅：
“皮埃尔，抛开私人感情，你真的认为那个年轻人能彻底解决霍奇猜想吗？”
德利涅停下手中的钢笔，转头看向好友，极为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对他抱有前所未有的信心。
“只要他能将这套框架完全具体化，建立起那套奇异空间上同调理论，就有望为‘有理霍奇类能否由代数循环表示’这一核心问题提供全新的对偶解析视角。
“到那时，通往霍奇猜想的最后一道闸门将被他亲手拉开。”
在说这番话时，德利涅脑海中浮现出导师格罗滕迪克在手稿边角上写下的那几个德语评语：
精妙。
天才。
近乎完美。
即便是他自己，当年在攻克韦伊猜想最巅峰的时期，也未曾从那位脾气古怪的导师口中获得过如此毫无保留的赞誉。
“如果这一切真的变成现实……”
菲弗曼听完德利涅的分析，有些动容地靠在沙发背上，喃喃叹道：
“那么整个数学界，恐怕就要迎来一位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数学皇帝’了。”
……
在芝加哥的办公室里，李傲微笑着关掉了视频。
得到格罗滕迪克与德利涅师徒两代人的双重认可，让他对自己所选的研究路径不再有任何迟疑。
不过，他没有被这些宏大的远景冲昏头脑。
饭要一口一口吃，手头的科研同样有轻重缓急。
“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把三维欧拉方程在有界区域内的有限时间奇性问题彻底解决，然后再回头攻这套奇异空间的上同调理论。”
李傲靠在办公椅上，很快在心里排定了下一阶段的科研顺序。
他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叠崭新的草稿纸。
然而，还没等他落笔写下第一道控制不等式，办公室的木门便被人从外面轻轻敲响。
……
第345章 千万不要把霍奇猜想写进去（求订阅）
“请进。”
李傲停下手里的钢笔，轻声应了一句。
有人敲门，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刚刚正式成为芝加哥大学建校以来最年轻的数学系正教授，这些天自然少不了各方人士登门道贺。
前来拜访的既有数学系的同行教授，也有大卫等一众好友。
甚至连谷歌工程研发高级副总裁尤斯塔斯先生，也代表纯电无人驾驶汽车项目组专门向他表示了祝贺。
由于谷歌的电池项目正处于最后冲刺的关键阶段，整个团队每天都在进行密集的试验，并紧锣密鼓地筹备着下半年的全球公开首秀。
尤斯塔斯虽然身处硅谷暂时无法抽身，但仍专程打来了电话致意。
此时的李傲，在整个学术界与工业界，用四个字来形容最为贴切：炙手可热。
片刻后，办公室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约翰逊教授迈步走了进来，脸上依旧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
见来人是自己的导师，李傲立刻从办公椅上站起身迎接，称呼一如既往般自然：
“教授，您请坐。”
“有两件事想找你商量一下，没有打扰到你的工作吧？”约翰逊手里拿着一份厚实的蓝色文件夹，微笑着问道。
“怎么会，我刚好和德利涅教授结束通话。”李傲笑着回答，侧身引着导师走到一旁的会客沙发处坐下。
约翰逊闻言眼睛一亮，颇有兴致地追问：“德利涅教授看到你在大会上的那场报告，应该相当惊喜吧？”
“确实，他显得少见地兴奋。”李傲点头笑道。
“说实话，Leo，代数几何并不是我擅长的领域，在这方面我已经很难再指导你什么了。
“不过既然你决定进军代数几何，平时不妨多向德利涅教授请教，多和他交流。这对于你下一步研究奇异空间的上同调理论，甚至是挑战霍奇猜想，都会大有裨益。”
约翰逊沉吟了一下，依然像从前那样温声叮嘱道。
“好的，我明白了，导师。”李傲认真地应下，随后将话题拉回正轨：“您刚才提到有两件事是？”
约翰逊将手中的文件夹放在茶几上，解释道：
“首先是秋季新学期马上就要开学了，校方非常希望你能出席今年的新生迎新典礼，作为教师代表简单和新生们讲几句。
“你应该也听说了，今年咱们芝大招进来的这批新生里，有相当多的人都是冲着你这位‘芝加哥天才’的名号来的，他们都盼着能在校园里见你一面。”
约翰逊半开玩笑地继续说道：
“你最近把那么多媒体记者的采访都给推了，现在在咱们学校自己的迎新典礼上露个脸，应该没什么难度吧？”
听到导师的打趣，李傲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心里多少也有点不好意思。
毕竟，继塞勒姆奖之后，他又拿下了国际数学联盟专门为其增设的首届青年数学突破奖。
虽然因为两篇核心论文发表时间尚短，还需要接受更广泛的同行检验，他这次没能摘得被誉为“数学界诺贝尔奖”的菲尔兹奖，但他给芝加哥大学挣来的国际声誉，放眼全校再找不出第二个人。
尤其他前不久还接受了加入国际数学联盟学术工作组的邀请，等官方审批程序走完，母校在国际数学界说话的分量还要再往上提高一大截。
在这股席卷全球的学术热潮下，大批主流媒体急切地希望能对李傲进行独家专访。
包括ABC、NBC在内的几家美利坚大型主流电视网，甚至已经递交了申请，提议为他量身制作专题节目，还打算筹拍个人纪录片。
不过，李傲对此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而是直接请学校科研办公室代为发声，宣布暂时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媒体采访。
他眼下所有的心思和精力都沉浸在数学理论的突破上，根本抽不出时间去配合繁琐的节目筹备或纪录片拍摄。
约翰逊教授说得没错，学校在替他挡媒体这件事上始终全力配合，给足了他自由。
学校这么护着他，他自然没理由推掉自家的迎新典礼。
更何况，以数学系教授的身份出席迎新，本来就是分内事。
想到这里，李傲爽快地应承下来：“好的，导师，迎新典礼的事情我没问题，到时候我会准时参加的。”
“那太好了。”
约翰逊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接着伸手指了指刚才放在茶几上的蓝色文件夹，“另外，还有一件正事，这个材料需要你尽快填写一下。”
李傲有些疑惑地伸手拿过文件夹：“这是什么项目？”
还没等他翻开第一页，约翰逊便主动解释道：
“这是美利坚国家科学基金会杰出青年学者职业发展奖（NSF Career Award）的申请表。
“你现在已经顺利拿到了博士学位，并且正式入职成为数学系的正教授。今年刚好是你的教职第一年，完美符合该奖项的评选条件。
“等你把基本个人信息和研究规划填好后，学校科研部门会以最快速度提交给基金会总部。”
“NSF Career Award……”
李傲眉梢轻挑，略微有些意外。
他当然清楚这个奖项的分量，这是给予年轻教授的全美最高荣誉。
导师所说的职业发展奖，主要面向全美处于科研职业生涯初期，且最具有成长潜力的年轻学者。
能够获得这一奖项，几乎是所有美利坚青年学者在教职早期梦寐以求的黄金履历，竞争也因此堪称惨烈。
评审委员会除了严格审核申请人过往的学术成果，更挑剔的是那份未来研究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