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她没深究,淡淡哼了一声:“你这张嘴是真的甜。”
“陈述事实而已。”
“你对谁都这么说?”
“不会。”沈浪摇头,语气坦诚,“对不可爱的人我不会这么说。”
刘亦菲没接话。
她低头喝了口气泡水,杯沿挡住了微微上翘的嘴角。
刘亦菲忽然安静了几秒。
她看着远处旋转木马装置上缓缓流转的金色灯光,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口说了一句让沈浪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有没有读过埃克哈特·托利的《当下的力量》?”
沈浪端着香槟的手微微一顿。
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啊?前一秒还在聊猫叫什么、吃什么猫粮,下一秒就跳到灵性哲学了。
他看了刘亦菲一眼。
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显摆,也不是试探,就是自然想到了,自然问出来了。
好像在她脑子里,从猫到哲学有一条畅通的捷径。
沈浪见过的女人不少。
聊星座的,聊八卦的,聊包的,聊护肤的,聊股票基金的,什么都有。
第一次见面就聊灵性哲学的,刘亦菲是头一个。
好在沈浪两世为人,上辈子三十多年的阅读量加上这辈子的积累,灵性成长类的畅销书翻过一些。
《当下的力量》他前世确实读过,机场书店随手买的,飞机上翻完。
内容大概记得,活在当下,别被过去的记忆和未来的焦虑绑架,通过觉察思维来获得内在平静。
核心观点不复杂,但托利写得绕,看完容易产生一种“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的感觉。
“我听说你在片场永远抱着本书,超哥还调侃你是‘片场移动图书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沈浪笑着调侃道。
刘亦菲被逗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他就爱乱说。我就是没事干的时候看看,总比一直刷手机强。手机看多了头疼。”
“确实,手机看多了头疼。”
“这书我还真看过。”沈浪开口说道。
刘亦菲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真的?”她坐姿从靠着沙发变成微微前倾,“你觉得怎么样?”
沈浪看着她那双因为找到同好而发亮的眼睛,心想,这话匣子怕是关不上了。
果然。
“我最喜欢他说的那个概念,”她没等他回答就自顾自说了起来,语速明显比聊猫时快,“就是‘pain body’,痛苦之身。他说每个人内心都有一个由过去的痛苦经验累积成的能量体,在特定情境下会被激活,然后控制你的情绪和行为。你以为是你在痛苦,其实是那个东西在通过你获取能量...”
她忽然停下来,大概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
“我是不是太啰嗦了?”
“不啰嗦。”沈浪顿了一下,“但我有个问题。”
“什么?”
“你说痛苦之身会在特定情境下被激活。那你的,一般在什么情境下被激活?”
这个问题表面在讨论哲学概念,实际在问她的情绪痛点。
刘亦菲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大多数人听她聊哲学,要么敷衍附和,要么一脸茫然,要么急着转移话题。
很少有人顺着她的话往深处问,而且是问她本人。
她沉默几秒,认真想了想。
“大概是……被误解的时候吧。”她的声音轻下来,“不是那种无所谓的误解,是你明明没做错什么,但所有人都觉得你错了。你解释也没用,因为他们已经有了预设立场。”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什么。
沈浪知道她在说什么。
出道这么多年,她经历过的误解和非议不少,从“花瓶”到各种绯闻黑料,再到作品口碑起伏时的舆论风暴。
她从不回应,从不解释,一直是战略性忽略。
但不解释不代表不痛,只是痛了也不让人看见。
“所以你选择不解释。”沈浪说。
“嗯。解释是在跟痛苦之身对抗,对抗只会让它更强大。托利说得对,你要做的不是对抗,是觉察。看见它,承认它在,然后让它自然消散。”
沈浪听完,沉默了两秒。
“我不太同意。”
她挑眉:“哪里不同意?”
“‘让它自然消散’这个说法太理想化了。”沈浪靠在沙发上,语气松弛但认真,“痛苦不会因为你觉察了就自动消失。你只是学会了跟它共处,但它还在。”
他看向她。
“真正让痛苦消散的,不是觉察,是行动。你做了新的事,有了新的经历,旧的痛苦自然会被稀释。不是消失了,是占比变小了。”
刘亦菲看着他,没说话。
她的表情有一种微妙的变化,从讨论哲学的理性模式,切换到了某种更私人的、被触动的状态。
好像他说中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她慢慢地说,“不要试图去‘疗愈’过去的伤痛,用新的生活把它盖过去?”
“差不多。与其花时间跟旧伤口较劲,不如把精力放在创造新的快乐上。等新的快乐够多了,回头看那些痛苦,你会发现它们小得可笑。”
他说得很轻松,像在聊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但这番话背后的分量,刘亦菲听出来了。
能说出这种话的人,不是从书里看来的,是活出来的。
她安静了几秒,轻轻笑了一下。
“你不像二十三岁的人。”
“嗯?”
“你说话的方式,”她打量着他,“像是已经活过很长时间了。”
沈浪心里一跳。
这女人的直觉确实准。
他两辈子加起来五十多年,确实活过很长时间了。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笑了笑:“可能因为我早熟。”
“不是早熟。”刘亦菲摇头,“早熟的人说话是故作老成,你不是。你是真的经历过。”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试图读懂什么。
沈浪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你既然喜欢托利,那应该也看过《新世界》吧?”
刘亦菲果然被带跑了:“看过!那本我更喜欢。”
她又开始滔滔不绝。
从《新世界》聊到《与神对话》,从《与神对话》跳到荣格的集体无意识,再跳到佛学里的“观照”和西方正念的异同。
沈浪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有质量的评论,大部分时间让她说。
他发现,刘亦菲说的时候整个人是最放松的。
眼睛在发光,语速快而流畅,偶尔因为某个想法太兴奋说到一半卡住,然后自己笑出来,重新组织语言再来。
像个在课堂上分享读后感的大学生。
沈浪心想,这女人私下跟荧幕上判若两人。
镜头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仙女,私底下是个一聊起感兴趣的话题就停不下来的话痨。
跟孟梓义那种“今天吃了什么”“导演夸我了”“我好想你”的生活琐事型话痨不同,刘亦菲的话痨是“人的本质是什么”“痛苦的意义是什么”“如何在混沌中找到秩序”,精神世界探索型。
两种类型,沈浪都能接住。
聊生活他陪聊生活,聊哲学他陪聊哲学。
而且每次接的时候,都能在对方的观点上加一个她没考虑到的角度。
不是无脑附和,也不是强势输出,而是让她觉得,这个人不仅听懂了,还能带她看到自己没看到的东西。
这种感觉,对刘亦菲这种精神世界丰富、长期找不到人对话的女人来说,是致命的。
“所以我觉得荣格说的‘个体化进程’,本质上就是一个人不断认识自己阴影面的过程。你觉得呢?”
刘亦菲说完,期待地看着他。
沈浪沉默了一秒。
心里真实想法是,姐,咱俩在宝格丽晚宴上,旁边那桌在聊几千万的珠宝订单,咱俩在这聊荣格。
但他面上很配合。
“荣格那套我只看了个大概。按他的理论来套的话——你觉得你的阴影面是什么?”
又是一个直指本人的问题。
刘亦菲明显没预料到他又把话题拉回自己身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每次都这样,把球踢回给我。”
“因为比起讨论概念,我更想了解你这个人。概念书里都有,你的想法只有你自己知道。”
刘亦菲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
她低下头,用气泡水杯挡住表情。
“我的阴影面啊……”她的声音轻下来,像在自言自语,“大概是……还是意别人的看法吧。表面上好像很洒脱,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
她没说完。
沈浪也没追问。
有些话说一半就够了,追太紧反而会让对方退缩。
他转而说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其实每个人都有阴影面。承认它存在就行了,不需要消灭它。完美的人不存在,有裂缝的才真实。”
顿了顿,他看向她,嘴角微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