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梓义从周吔身后探出头。
宽松白T恤塞进高腰牛仔裤，大波浪披散，耳垂上挂着一对银圈，走路晃悠悠的。
她摘下口罩往沈浪对面一坐，拿起菜单就翻：“饿死我了，为了这顿中午只吃了半盒沙拉。你们这火锅店也太难找了，我跟着导航绕了三圈。”
“这店是孟姐你推荐的，怎么自己找不到路。”周吔笑着在旁边坐下，拆餐具的动作很轻。
“我只负责推荐，不负责带路。”孟梓义理直气壮，翻到毛肚那页指着图片对周吔说，“这家的毛肚是招牌，上次我跟剧组来吃过，脆得能咬出声。你不是馋了好久？今天可劲点。”
沈浪招来服务员，鸳鸯锅底，红汤重辣，清汤菌菇。
孟梓义吃火锅从不碰清汤，但周吔之前在微信里提过不太能吃辣。
锅底端上来，一红一白泾渭分明。
周吔目光在白汤上停了一秒，悄悄看了沈浪一眼。
沈浪正低头倒茶，像根本没注意。
菜陆续上桌。
毛肚，鹅肠，黄喉铺了半桌，周吔加了两份蔬菜拼盘和一份红糖糍粑，沈浪要了份手切鲜牛肉。
席间气氛比沈浪预想的轻松。
孟梓义是那种有她在就不会冷场的人，一边涮毛肚一边讲《唐朝诡事录》片场的糗事，说道具组把假尸体模型忘在演员休息室门口吓得女主演尖叫那段，自己先笑得趴在桌上捶桌子。
周吔笑得肩膀直抖，伸手去扶差点被孟姐碰倒的饮料杯，手指还没碰到，沈浪已经先一步稳住杯底。
动作极轻，快得像下意识。
周吔收回手，指尖在桌沿停了一下，抬眼看了沈浪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笑。
沈浪一边涮菜一边引导话题。
“也子，《唐朝诡事录》那个单元拍得怎么样？”语气平淡，像前辈关心后辈实习。
周吔放下筷子，认真回答：“挺顺利的，我那单元叫《人面花》，演个被卷入幻术案的小姐。导演说我表现还可以，就是几场哭戏层次把握不太好。”
“对了，”孟梓义笑够了，夹了片涮好的肥牛塞进嘴里，含胡道，“也子你怎么进《唐诡》剧组的？我之前没好意思问。”
周吔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语气自然得像背台词：“何宣琳学姐推荐的。学姐是我在北电的辅导员，知道我想趁暑假多实践，就帮我联系了沈浪学长。学长是出品人，帮我安排了单元女主试镜，后来就定了。”
她补了一句：“学姐人特别好，一直很照顾我。”
孟梓义恍然大悟：“原来宣林姐牵的线！我就说世界怎么这么小。”
扭头冲沈浪挤眼，“沈老板，对我们家小也可得好好栽培，她演戏真的很灵。”
沈浪端起茶杯喝了口，语气平淡：“宣林学姐开口，我不能驳面子。也子条件也确实合适，导演试完戏当场就定了。我只是搭个桥，能不能演好还得看自己。”
周吔点头，表情认真，像听前辈教诲。
但桌下，她的帆布鞋尖轻轻碰了一下沈浪的小腿，一碰就收，快得像无意。
沈浪没看她，手上茶杯甚至没晃，只有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
孟梓义完全没注意，正低头捞毛肚，嘴上骂骂咧咧说刚才放进去那片不知被谁偷走了。
周吔一脸无辜摇头，筷子尖却偷偷从自己碟里夹了片毛肚蘸好酱料放进孟姐碗里。
被孟姐发现了，笑着拧她的脸。
周吔被拧得歪在椅背上，笑声清脆。
沈浪看着两人打闹，嘴角挂着淡笑，端起茶壶给两人杯里各续了半杯。
火锅吃到一半，话题转到《开端》上。
“《开端》最近火得一塌糊涂啊，我朋友圈全是肖鹤云和李诗情。”
孟梓义夹了筷子虾滑，边嚼边说，“沈总眼光可以啊，当初接这部小短剧多少人都不看好，说什么短剧没前途、悬疑小众，现在打脸了吧？”
“运气好。”沈浪谦虚了一句。
“什么运气好，你就是眼光毒。”孟梓义哼了一声，转头跟周吔说话，“小也你看《开端》了没？”
“看了！”周吔眼睛一亮，“每一集都追了，沈浪学长演得太好了。尤其是被炸之后醒来那种从懵到怕的过渡，还有每轮循环细节上的微调，比如第三次循环醒来的时候他睁眼速度比第一次慢了半拍，因为身体开始有疲惫感了，这些细节特别厉害。”
她说得头头是道，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眼睛里带着崇拜的光。
沈浪面不改色地涮了一片土豆。
这丫头看剧是真下了功夫。那个“第三次循环睁眼慢了半拍”的细节是他在表演时特意加的，连导演孙墨龙一开始都没注意到，周吔居然看出来了。
“你看得挺仔细。”沈浪淡淡评价了一句，不冷不热。
“因为学长演得好嘛。”周吔笑了笑，端起杯子喝水，把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悸动藏进杯沿后面。
孟梓义没注意到这些。
她大大咧咧惯了，对表演没那么敏感，此刻的心思在别的地方，锅里的鹅肠煮老了，她赶紧捞出来，转头问周吔：“小也你觉得是肖鹤云帅还是沈浪本人帅？”
“啊？”周吔被问得一愣。
“说说嘛，又没外人。”
周吔犹豫了一下，目光在沈浪脸上飞快掠过，抿嘴笑了：“都帅。角色是角色的帅，学长是学长的帅。”
“你这个小滑头。”孟梓义伸手弹了一下她脑门。
沈浪在旁边低头涮菜，全程没参与这个话题。
过了会，孟梓义起身去洗手间，包间门刚关上，周吔的表情就变了。
肩膀微微放松，刚才端着的学妹姿态卸掉半寸，嘴角的笑意从客气变成只有面对他时才会露出的软乎乎的弧度。
她眼睛弯起来，声音轻得像怕被谁听见：“你拍了那么久，累不累？”
“还行，GQ的摄影师专业，基本一条过。”沈浪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她的碗，“毛肚别光顾着夹给孟姐，自己多吃。”
“我在吃呢。”周吔抿嘴笑，夹了片清汤锅里的蔬菜，“清汤是给我点的吧？我一进来就看到了。孟姐又不吃清汤，你自己也是重辣。”
沈浪没正面回答，拿起公筷从白汤里捞了一筷烫好的藕片放进她碗里，然后放下公筷，端起茶杯喝了口，整套动作不带任何多余的眼神。
周吔低下头把藕片夹进嘴里，咬下去很轻很脆的一声响，嘴角翘起来又急忙抿住。
孟梓义推门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沈浪靠椅背看手机，周吔低头吃东西，两人隔着整张桌子，各自安静。
“你们俩怎么不说话？冷场了？”孟梓义拉开椅子坐下，拿毛巾擦手。
“聊完了。”沈浪收起手机，“刚跟也子说《唐诡》后期的事，明天带你们一起看成片。”
“真的？”周吔抬头，眼睛亮了，“什么时候？”
“下午两点，后期公司的放映室。反正你们俩明天都没戏，正好一起。”
“什么叫我当陪看？”孟梓义往锅里扔了一大筷子鹅肠，嘴上客气，脸上得意，“不过既然你诚心邀请了，本小姐就勉为其难陪你们去。小也别紧张，第一次看成片肯定会不习惯，我第一次看自己演的戏尴尬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孟姐你对自己的美貌是真有自信。”周吔笑着推她。
“那当然，我在横店照镜子都会被自己美到。”孟梓义把涮好的鹅肠夹给周吔，“你也是，你那长相搁横店花丛里也是拔尖的。”
周吔红了脸，低头吃鹅肠。
沈浪看着这一幕，心里浮起一个荒诞的念头，这两个女人，一个自称他前女友实则还是他的女人，一个是他正在交往的现女友，此刻像姐妹一样互相夹菜，互相夸好看。
他坐在对面，滴水不漏。
这顿饭吃到将近九点。
...
三人从火锅店出来，外滩夜景正热闹。
江风裹着初夏的湿度拂过步道。
“散散步消消食。”沈浪提议。
三人戴口罩沿滨江步道走了一段，拐进附近一家高端商场。
孟梓义挽着周吔的胳膊，两人在一家买手店橱窗前停下。
孟梓义指着里面一条丝巾说好看，周吔点头附和，两人趴在玻璃上研究设计师名字怎么念。
沈浪推开店门，径直走到配饰柜台，对导购说了句什么。
两分钟后拎着两个同样品牌的纸袋出来，一个递给孟梓义，一个递给周吔。
“什么？”孟梓义接过袋子往里瞄，拿出那条丝巾，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在门口等吗？什么时候进去的？”
“你们趴玻璃上念设计师名字的时候。”沈浪把另一个袋子递给周吔，“也子也有一条，颜色不一样。你们不是好闺蜜吗，凑一对。”
周吔拆开袋子，抬头看了沈浪一眼，嘴角动了动，像在忍着笑：“谢谢学长。”
“沈老板今天怎么这么大方？”孟梓义把丝巾往脖子上一系，对着镜子照，“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们的事？”
“买个小东西就算对不起？那我之前送你的那些算什么？”
“之前是之前，今天是今天。”孟梓义对着镜子调整角度，满意点头，“行了，这两条丝巾我替小也也一并收下，算你没白请我们吃饭。”
周吔在旁边抿嘴笑，把丝巾叠好放回袋子，又低头看了两眼颜色。
三人又逛了一圈。
经过墨镜店时，周吔拿起一副戴上对着镜子自拍，回头冲孟梓义做鬼脸：“孟姐，好看吗？”
“你那小脸戴什么都好看。”孟梓义自己在旁边挑帽子。
沈浪站在旁边，随口道：“镜框颜色可以再深一点，太浅压不住脸型。”
孟梓义拿起一顶鸭舌帽扣头上：“我这顶怎么样？”
周吔歪头看了三秒：“显脸小，好看。”
“那就要这顶。沈老板，帽子你也一起结了吧？”
沈浪掏出钱包，把卡放柜台上，没说话。
后来逛到一排摆地摊的夜市小铺，周吔蹲在卖手工耳环的摊位前挑了好一会儿，最后选了一对银质小莲花，还没来得及掏钱，孟梓义已经侧身付了。
“姐姐送你的。”孟梓义接过耳环，直接弯腰要给她戴上，一边搭扣一边说，“你这小耳朵，适合这种素的。”
周吔乖乖偏着头配合，脖颈弯成一道浅浅的弧。
沈浪站在两人身后半步的距离，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这两个女人互相给对方戴上耳环，叽叽喳喳说笑，嘴角极细微地勾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
从夜市出来，又沿外滩步道走了一段。
回到地铁站附近的十字路口，三人默契地停下。
“我该回学校了。”周吔把口罩往上拉，只露出眼睛，弯弯的，“今天谢谢学长请客，也谢谢孟姐陪我逛街。明天下午两点准时到。”
“也子等一下，”孟梓义打了个哈欠，“到宿舍给我发消息。沈老板你呢？”
“我还有点事，有个制片人在bj，约了晚点碰面，聊《唐诡》宣传档期。”
“大老板就是忙。”孟梓义挥挥手，“那你去忙吧，我自己回酒店。”
分开后，孟梓义没多想。
沈浪说的理由冠冕堂皇，《开端》热播，《唐诡》后期收尾，《香蜜》还在拍，一个影视公司老板有大把事务要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