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打转,怎么都甩不掉。
她记得梦里周吔睫毛颤动的幅度,记得她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指尖先是凉的后来慢慢变温了,还记得自己把周吔拉近时她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声笑太清晰了,清晰到完全不像普通梦境里那种模糊的剪影。
“万一到时候周吔和沈浪表白……”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尖得像碎玻璃扎进手指,“或者她发现我和沈浪根本没分手,那场面得多尴尬?她会不会觉得我一直都在骗她?会不会觉得我们这段姐妹情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她不敢往下想了。
这段友情才刚开始不久,但她是真心喜欢周吔这个妹妹。
周吔乖巧懂事,在片场会帮她打水,会认真看她的戏然后真诚地夸她,会在她被导演说了两句之后第一时间跑过来递零食。
她长这么大在圈内交过不少朋友,但像周吔这样让她完全没有防备心的,真的不多。
要是因为这事情毁了这份情谊,她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胸口闷得慌。
可偏偏这个男人是她最放不下的人。
而周吔喜欢的人也是他。
两个她在乎的人被同一条线拴住,她站在线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然后她又想起昨晚的梦,脸颊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梦里她并没有推开周吔,梦里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不是吃醋,而是接纳。
那种把周吔拉近的动作在梦里做得那么自然,自然得好像她早就想过这件事一样。
她背对着沈浪坐着,肩膀微微垮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清晨的凉意从裸露的后背蔓延到全身,她低头看着自己揪紧被角的手指,像是在替自己没说出口的那些问题提前攥紧了一个答案。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她把脸埋进掌心里,声音闷在手心里,像是在求一个自己给不出的解释。
床垫轻轻动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温热的手掌已经贴上她的后背,顺着脊柱慢慢往上滑到后颈,指腹在她颈椎上轻轻按了一下。
她被按得整个人一激灵,后背挺直了一瞬然后又软下去,本能地往那只手上靠了靠。
沈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他侧躺着,右手撑着头,左手不紧不慢地揉着她后颈的穴位,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怎么了?”
孟梓义肩膀一抖。
她回头瞪了他一眼,这一瞪没什么杀伤力,倒更像是猫被人踩了尾巴后的虚张声势。
然后她抓起旁边的枕头往他怀里一扔,娇嗔着闹起来:“都怪你!害我做了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梦,早上起来还头疼!”
说完又把另一个枕头也扔了过去,这一下力道更大,直接糊在沈浪脸上。
沈浪被这飞来横枕砸得一愣一愣的。
他把脸上的枕头拿下来,又看了一眼散落在床尾的两个枕头,再看孟梓义,她裹着被子盘腿坐在床中央,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脸红得像刚从桑拿房出来,眼睛瞪着他,嘴唇撅着,整个人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炸了毛的布偶猫。
大早上的他没招谁没惹谁,怎么就成罪人了?
不过他也不急,靠着床头看着她闹,等她扔完了枕头开始扔靠垫的时候,才伸手一把拽住靠垫的另一端,连垫子带人一起拽了过来。
孟梓义“哎”了一声,重心不稳整个人倒进他怀里,被他的手臂箍住后腰,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就气鼓鼓地趴在他胸口不动了。
手掌慢慢往下滑,带着晨起的热度,凑在她耳边低声调笑:“怪我什么?怪我昨晚没喂饱你?”
孟梓义脸更红了,捶了他一下,却没真的推开。
至于她到底为什么闹脾气,他没有追问。
反正她一闹一哄就好,她又不是那种会钻牛角尖的性子。
女人偶尔的小情绪跟江上的浪头一样,来了自然会退,你越是使劲儿追问浪头反而越凶。
...
果然,孟梓义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
靠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他,掀开被子踩上拖鞋踢踢踏踏地往浴室走。
路过穿衣镜的时候她站住脚步照了一眼,头发乱得像被台风吹过,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眼角挂着一小粒没擦干净的眼屎。
她对着镜子愣了两秒,然后捏了捏自己的脸颊,转头丢下一句“你先去叫早餐,我要洗头”,语气已经恢复了正常。
沈浪靠在床头看着她忙忙碌碌地翻行李箱找洗发水小样,嘴角微微一弯。
他把手机拿过来叫了客房送餐,又给杨超越发了条消息让她下午两点把后期公司的地址发过来。
做完这些他又看了一眼浴室半敞的门,里面传来花洒打开的水声和孟梓义哼哼唧唧跑调的歌声。
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打算趁她洗头的功夫再眯一会儿。
洗漱完毕,两人在酒店的全日餐厅吃了早饭。
孟梓义拿着菜单点了满满一桌东西,沈浪在对面端着黑咖啡看她风卷残云地对付一盘班尼迪克蛋。
她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小块蛋黄酱,自己没发现。
沈浪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接过来胡乱擦了一下反而抹得更大了。
他叹了口气,探过身去用拇指轻轻蹭掉她嘴角那一小片黏腻,然后将指腹上的残留随意地抿在自己齿间拭去。
“等一下你把地址发我。”她吃完了鸡蛋开始对付第二盘沙拉,叉子戳着几片芝麻菜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得比平时多了几秒,“下午几点?”
“两点。”
她点了点头,又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她咬着叉子的边缘,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沈浪注意到她看自己时那个转瞬即逝的眼神,不是平时那种黏糊糊的撒娇,也不是刚才床上的娇嗔,是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某个问题的答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接受某个已经猜到的事实。
他没追问。
...
下午两点,沈浪带着孟梓义和周吔准时出现在后期公司的放映室门口。
郭静宇亲自出来接的人。这位《唐朝诡事录》的后期监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袖子卷到手肘,脖子上挂着副降噪耳机,一看就是在机房里连轴转了四五天的状态。
他看到沈浪身后跟着两个女艺人,愣了两秒,沈浪身边的女人来来回回向来不分公私,但一次带两个还是头一回,换谁都得缓冲一下。
郭静宇很快恢复如常,给沈浪递了杯美式,引三人进了放映室。
房间不大,四排沙发椅配一张宽大的混音台,墙上挂着两对雅马哈监听音箱。
沈浪在中间位置坐下,孟梓义和周吔一左一右。
灯光暗下去,银幕亮起来,《唐朝诡事录》第一季的终剪版成片开始放映。
第一个单元是《长安红茶》。
画面调色偏暖,长安城的繁华与鬼市的阴森形成鲜明反差。
孟梓义饰演的裴喜君第一次登场时,银幕上的她穿着一身鹅黄衫裙,手持团扇,从画舫上缓步走下,眉目间带着几分官家小姐的矜贵与书卷气。
她下意识地抓了一下扶手,凑到周吔耳边小声吐槽说这个出镜角度显脸圆,怎么看都觉得比本人胖了十斤。
周吔认真地歪头看了一会儿,小声回她说哪有多余的十斤,很上镜的,还把她那段作画的戏拎出来夸,说她拿笔的姿势真好看。
两个人头挨着头嘀咕了半天,中间隔了不到二十公分的距离和一个沈浪。
沈浪目视前方,正襟危坐,表情专注得像在审片,完全没往两边偏一下头。
放了三四十分钟,放映室的灯光重新亮起来。
郭静宇暂停了进度条,征求初步意见。
沈浪说了几处调色和转场的细节,郭静宇一一记下。
孟梓义趁机追问郭导她那场哭戏用的是哪一版。
郭静宇倒回去放了一遍,是她情绪最收着的那一条。
沈浪指了指银幕上她微红的眼眶,语气平静:“这一版比另外两版都好。收着演的比全放出来的更动人。眼泪没掉下来之前的所有挣扎都比掉下来的那一刻更有力量,你做到了。”
孟梓义安静了好一会儿。
周围的人还在聊技术细节,她定在原地,嘴角慢慢弯起来,笑得难得不那么张扬,眼角的弧度里藏着真心被认可后的满足。
她转头看了沈浪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像要说谢谢又像想说别的,最终只是抿嘴笑了笑,伸手拍了他手臂一下,力道很轻。
接下来放的是《人面花》单元,周吔的荧幕首秀。
她饰演的是单元女主胡十四娘,一个被家族当作联姻筹码的贵族少女,表面天真烂漫,内心暗藏倔强。
银幕上的她从帘幕后转出,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清澈,和之后遭遇变故后的破碎坚韧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所有台词均用原声,吐字清晰,尾音的颤意控制得恰到好处,尤其是那场得知真相后对着铜镜独白的戏,她没掉一滴泪,声音却抖得让人跟着一起心碎。
画面暗下去的时候,孟梓义率先鼓起掌来。
她鼓得很用力,是真心的那种。周吔坐在旁边,还不太敢相信自己刚才在银幕上看到的那个人的表现,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也子,你太棒了!”孟姐越过沈浪,伸手用力握了一下周吔的手腕,“刚才那段独白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正式拍的时候比排戏那天还稳,进步也太快了。”
周吔还没从激动里缓过来,就听到身侧沈浪的声音平淡却有分量地响起:“荧幕首秀能到这个程度,不容易。你的原声条件很好,辨识度够,以后有合适的角色我会优先考虑你。”
“而且新人能演到这个程度非常难得,哭戏有共情力,没流于表面,很有灵气。”
她转过头看着沈浪,眼眶微红,用力点了点头。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哽:“谢谢学长。”
孟梓义把周吔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暗叹果然被自己猜中了,小姑娘是真的动心了。
换做以前她肯定会吃醋不爽,可此刻想起昨晚的春梦,心里居然没多少火气,反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脸颊悄悄发烫,赶紧转头看向屏幕掩饰。
昏暗里,沈浪的手悄悄在底下碰了碰她的手背,又侧头对着周吔微微点头,两边都安抚得恰到好处。
看完三集成片后,郭静宇暂停了放映。
他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拿起笔翻开笔记本,表情认真得像在开项目立项会。
沈浪先肯定了整体成片质量,夸后期团队的叙事节奏和调色风格保持了郭静宇一贯的水准,然后提了几个精准到帧的画面细节。
郭静宇边听边记,嘴里说着好。
周吔站在旁边看着两人讨论,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来,问郭导自己在《人面花》里的原声要不要补录。
郭静宇翻了一下声轨记录,又重放了一小段她那段铜镜独白,听了几秒后摇头。
“不用,非常干净。你现场的情绪状态是补录补不出来的。”
周吔双手合十松了口气,转头跟孟梓义小声念了句太好了。
孟梓义伸手熟练地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姐姐早跟你说了你原声抗打。
周吔被揉得歪了身子,笑着说你别乱动我发型。
沈浪靠在混音台边缘,看着眼前两个女人为彼此的表演互相喝彩。
孟梓义正拿手机翻拍银幕上周吔的特写定格,说要发给她当头像;周吔红着脸去抢手机,结果被孟姐反手搂住脖子,两个人打闹着差点碰倒郭静宇桌上的马克杯。
他跟着扯了一下嘴角,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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