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想要镜头色差,不可能只靠摄影组来,他们灯光也很重要。
若是对于一般的普通导演,张树东肯定不会太过在意,但何亦安还是太权威了一点。
之前跟着他拍电影,得到威尼斯最佳导演也就罢了,如今更是得到了金棕榈。
作为圈内人的他们,比圈外人更认可这个奖励的含金量。
有这样的加持,何亦安已经不是一般的导演了,即便是他这样老资历的灯光师,也需要好好学习,毕竟何亦安有时候的建议确实是不错的。
他也想进步,他也想提升。
“这个剧我们决定了用双线叙事来拍摄,那么对于两个主角的出场,和他周围环境与所处的色调肯定也还是要有区分的。”
“董卓这条线,需要展现出戈壁冷金、洛阳殿宇沉黑,这可以象征权欲与边塞寒苦;而张角这条线,则要表现出黄土灰黄、荒村枯白,象征底层饥寒。”
“至于大战交汇段的色调,我觉得可以使用血色赤红烟尘,既能展现出残阳如血的悲壮,同时也能表达出两线命运碰撞。”
众人对于何亦安的建议没有任何反驳。
“那何导,我们先拍什么?董卓吗?”
“不,先拍那个以苍生为药,欲治汉疾的大贤良师!”
……
拍摄棚里,何亦安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远处黄土布景上那一片被做旧处理的枯树和断墙。
晨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把那些粗麻布衣、干裂的田垄和低矮的土坯房轮廓,在胶片上勾勒出一种近乎纪录片式的粗粝质感。
昨晚的时候他将电影后面用的色调和拍摄理念跟摄影组的讲了一遍。
在明确了今天的拍摄人物后,只是一个晚上,他需要的色调效果就直接出现了。
张角这条线的整体色调定在‘褪色黄土’的基调上,饱和度比《英雄》那种浓烈色彩压低三档。
尤其张角线的所有画面要像从旧县志里翻出来的黑白照片,只有人的眼睛和流血的伤口保留血色。
(大概是这样,但是没这么黑,会泛黄一点,土色多一点)
这种拍法,张一谋没试过,陈达人没试过,他自己也是头一回。
因为要开始拍摄张角的戏份,所以李雪建早早的就已经化好了妆。
此刻的张角并不是什么仙风道骨,一身道袍的打扮,就是普通的东汉富农打扮,其实看起来也和普通的老百姓没啥区别。
当然,比起另外那些穿着打了十七八个补丁的粗麻布衣,头发花白杂乱,脸上的皱纹被化妆师用油彩加深了三层的龙套演员,就要体面多了。
那些龙套其实才真正像东汉末年荒村里走出来的活人。
看到他们的装束,何亦安眉头微微一皱,因为之前拍摄的都是电影中的战争戏份与涉及到特效和结尾的戏份,今天开始他拍的反而才是电影的开场。
原本计划的是,开场的镜头肯定要随便找一个饰演老农的人和小朋友之间的对话展开就行。
但转念一想,这恐怕有些不合适。
毕竟电影的开场,其实就是奠定一个基调。
如果随便找个人,搞不好容易翻车。
想了想,他又看了一眼李雪建的装束,然后找到他说了自己的看法,让他重新换个装,也演个底层百姓,将开场的两场对话全部由他来演。
听到这个要求,李雪建二话没说直接就同意了,并且立马去重新化妆。
很快,打扮的和那些龙套一样的李雪建出现,这下子何亦安就放心了。
其实电影开幕的设计,从一开始何亦安就设计好了。
第一幕当然就是在画面还未真正展开的时候,何亦安决定用刘国南之前拍摄的远景与两人在高山中歇息之时的场景,直接开始画外音。
“师父,你说,人生病了,怎么办呢?”
“治病救人!”
“那师父,一个国家如果病了呢?”
男人沉默良久,吐出同样的四个字:“治病!救人!”
这样一来,只需要简单的做一个配音就可以解决,然后画面直接切换巨鹿荒村的枯黄底色,展现苍生之困。
也就在何亦安安排好自己的拍摄计划与选择后,李雪建已经走到了自己应该呆的位置上。
他蹲在那棵道具枯树底下,正在跟扮演小孙儿的七八岁小演员说戏。
“小朋友,你饿过肚子不?“
小男孩点点头。
“那待会儿爷爷说台词的时候,你就仰着头看天,眼睛里啥也别想,就当是真饿了好几天没吃饭。“
何亦安走过去开始给李雪建讲一下他想要的效果:“李老师,头两场戏是开篇定调,等这条过了,后面八州传道的戏码才能接得住。“
李雪建也大概了解到了何以安想要的效果:“行,一切以何导你的要求为准,就这么来。“
六点三刻,第一组镜头架好。
何亦安回到监视器后面,摄像机的取景框里,枯村布景在清晨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荒芜的质感。
干裂的田垄上散落着道具枯骨,断墙根下蜷着几个群演扮成的流民,衣着褴褛,眼神空洞。
这便是何亦安最终选择的风格,实景不做任何滤镜,全部用日光和自然风,枯树、断墙、黄沙、饿殍,就用最朴素的镜头直拍。
他也不准备煽情,这里也不配乐,音轨里只有风声和几句对白。
等到一切都就绪后,何亦安对刘淼示意了一下,场记板咔嚓一声落下。
“《三国》开幕第一场,第一镜,Action!“
电影的开场,镜头拉的很高很远,何亦安的想法是利用后期CG,到时候呈现出来的就是一只鹰的视角。
整片镜头没有宏大战争,先抛给观众一片死寂的中原荒芜。
黄沙漫天遮蔽日轮,灰蒙天光压垮整片村落,干裂田地寸草不生,裂开的沟壑如同大地溃烂的伤口。
坍塌土屋歪歪斜斜立在道旁,断墙下散落着孩童枯骨。
风吹过,碎布条、干枯秸秆卷着黄沙满地打转,天地间寻不到一只飞鸟、一丝活气。
整片画面静得窒息,没有人声,没有虫鸣,只有风沙呜咽,好似万千饿死百姓藏在尘土里低声泣诉。
全景镜头缓缓推进断墙角落。
一老一少相依蜷缩,老者脊背佝偻,皮肤皱得如同晒干树皮,怀里搂着皮包骨头的幼童,孩童单薄衣料根本挡不住刺骨寒风。
两人的衣服都被风沙磨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男孩仰起头,声音又干又涩:“祖父,什么是苍天?“
老翁的目光落在半空中,嘴唇干裂,动了动才发出声来。
“苍天……就是那掌管天下万民的老天爷,可老天爷不长眼啊,咱们种地纳粮,到头来连一口粟米都吃不上。“
男孩又问:“那黄天又是什么?“
老翁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浑浊的眼底涌出一点水光,很快又被风沙吹干。
最终他也只是摇了摇头,把孩子往怀里又搂紧了几分。
这时候,早已准备好的群演流民入场,有气无力的画外音传来:“这家老人都过世十多天了,也不见儿女回来……”
“五天前不就回来了?葬一块儿,屋子南墙的封头。”
“还能回家,挺好的~”
紧接着,镜头缓缓拉远。
整座枯村在晨光中像一具干瘪的尸体,没有炊烟,没有人声,只有风穿过断墙的空洞发出的呜咽。
何亦安盯着监视器看了三秒钟,然后拿起对讲机:“好,这条收了。“
第一场就这么过了。
当然第一幕直接过了并不是结束,而只是开始。
紧接着衔接住这一幕的,便是用平移长镜头缓缓横向铺开,山道尽头一道单薄身影缓步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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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6章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上)
还有些年轻的张角一身粗麻素布衣,背上老旧药篓,篓里塞满晒干草药与一小袋粟米,孤身穿行在遍地枯骨之间。
他身形清瘦,眉眼浸满化不开悲悯,每路过一名奄奄一息流民,便俯身掏出少许米粮,撕下药草敷在溃烂伤口上。
路过一户全家饿死的破败茅屋,他也会停下脚步,立在屋前长久沉默,似乎是在为其度送。
等完成这一切后,他这才伸出手,用指尖抚过门框上百姓刻下的痕迹,低声自语,声音轻却掷地有声:
“人身染疾,尚有草木汤药可医;天下沉疴,亿万生民濒死,焉能无药可治?”
随后,镜头直接拉高,高空远景将孤身张角与千里枯荒苍生同框。
一人渺小如草芥,却背负整片大地的苦难,枯黄色调彻,苦难感扑面而来。
而后就是拍摄一些零散的背景往事,主要是丰富张角这个人物的。
当然这些零散的东西,到时候肯定不会完整的呈现出来,而是用剪辑的手法,不断闪回短镜切入张角少年旧事。
年少父母死于瘟疫,无官赈济,无医者施药,少年孤身进山采药,偶遇隐世山野老者。
老者手持泛黄《太平要术》,将书卷递至少年掌心,并用沉厚的字句告诫他:“天地本为公,万物当均分。今豪强兼并,官宦嗜利,苍生尽陷水火。汝心怀慈悲,持此书遍历九州,寻太平济世之法。”
少年张角双膝跪地,郑重叩首立誓,眼底满是纯粹赤诚:“弟子此生,愿以己身为药,疗天下万民疾苦。”
闪回画面消散,镜头落回行走的张角身上,他望着无边荒土,心底早已埋下改天换地的念头。
庙堂早已放弃底层百姓,那便由底层人自己寻一条活路。
闪回的这些画面内容很丰富,但持续时间却非常短,只有二十几秒左右,但是拍摄起来却并不轻松。
但是在何亦安的安排下,让副导演拍摄这些片段,倒是能不破坏拍摄的连贯性。
……
监视器里,李雪建的面部特写被日光拉出深沉的阴影。
他的下颌紧绷,嘴角微微抿着,露出一种比悲悯更沉重的东西,好似在目睹一座王朝的濒死之态。
当天收工后,何亦安继续带着摄影组和道具组开了个短会,把接下来几天八州传道那组蒙太奇的拍摄方案敲定下来。
十三个场景,两种季节变换,全部用自然光实拍,不做任何增色处理。
经过他的这一番拍摄和调度,张角这条线的核心节奏,在他归来的第一周之内基本上搭好了骨架。
但毕竟是双线叙事,接下来剧组便开始推进董卓线的少年时期戏份。
孙洪雷头一回卸掉那身沉重的铁灰色铠甲,换上了凉州少年侠客的粗布戎装,整个人看起来居然年轻了好几岁。
拍摄地在横店外围的一片戈壁布景区,地面铺着从外省运来的粗沙砾,远处搭了一片半人高的土墙作为羌人营帐的轮廓。
他开始的戏是董卓少年时宰杀耕牛宴请羌人首领,跟胡人结盟的桥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