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进去，里面的光线很柔和，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和木质熏香混在一起。
客人不多。
大多都是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声音被刻意压得很轻。
裴云只扫了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女人。
郑秀妍。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衣白裤，长发自然地垂在肩侧，整个人坐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目光冷冷地望着窗外的汉江夜景。
窗外是大片粼粼水光，灯火落在江面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而她坐在那片光影旁边，脸上却没有多少情绪。
裴云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现在这副样子，和床上时候的反差很大。
只不过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有些话，心里想想就算了。
真要当着郑秀妍的面说出来，以她现在这个状态，估计下一秒就能把茶杯泼到他脸上。
裴云收回视线，神色淡定，迈步走了过去。
他在郑秀妍对面坐下。
她转过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看完之后，她很快又把脸转向窗外。
那表情，就像是连多看裴云一眼都嫌碍眼。
裴云倒也不生气。
郑秀妍把文件袋放在一旁，却迟迟没有开口。
裴云看着她，语气很淡地说道：
“这么急着让你妹妹联系我，把我约到这里来，结果我人到了，你又一句话都不说，郑小姐这是打算让我坐在这里陪你看汉江夜景？”
郑秀妍淡淡说道：
“我没有急着约你出来，也没想让你陪我看什么夜景，如果不是秀晶一直劝我，我今天根本不会坐在这里。”
裴云轻轻笑了一声。
“那我明白了，不是你想见我，是你妹妹逼你见我，是我自己误会了你的意思，既然这样，我继续坐在这里，倒显得有些不识趣。”
他说完，拿起桌边的手机，便作势要起身。
郑秀妍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
她原本只是想把态度摆清楚，让裴云不要误会这场见面有别的意思，可裴云显然没有打算顺着她的情绪往下谈。
眼看他真的要走，郑秀妍终于开口叫住了他。
“你等等。”
裴云停下动作，却没有立刻坐回去。
郑秀妍看着他，心中微微叹气。
两人虽然只接触了两次，但都非常深入，非常了解对方的每一寸每一丝。
她也通过两次的接触，多少了解了他的一点性格。
强势，冷静。
他觉得是不对的事情，如果自己不认错或者认错，他就不会罢休。
床上床下都一个样……
“我刚才的话说得不合适。”郑秀妍继续说道：
“我承认，我不是很想见你，但这不代表我今天叫你出来，只是为了浪费你的时间。”
“合同的事，我确实需要弄清楚，秀晶说你看过之后觉得问题很严重，可她不是专业人士，很多地方说不明白，所以我才会来见你。”
说到这里，她终于把语气压了下来。
“刚才是我态度不好，对不起。”
裴云这才重新坐下，轻笑道：“你要是早这么说，我们现在已经开始谈正事了。”
郑秀妍忍了忍，说道：
“我今天过来就是为了谈正事，至于我们之前那些事，我不想提，也不想让它影响这次见面。”
裴云把手机重新放回桌上。
“可以，我也没兴趣在这里跟你回味旧情，合同拿来吧。”
郑秀妍咬咬牙，把文件袋推到他面前。
“这份就是秀晶拿给你看过的合同，她说你认为里面有很大问题，但具体是什么问题，她讲得不清楚。”
裴云抽出合同，简单翻了几页。
“我简单说。”
“这份合同最大的问题，不是某一条写得难看，而是整体结构对你不利。”
“你承担的责任太多，能控制的东西太少。”
“权宁一的权限给得太大，他可以用你的名义去推进很多事情，但合同里对他的限制不够清楚。”
“资金相关的条款写得很含糊，钱从哪里来，怎么用，出了问题谁负责，都没有写得足够明确。”
“你和品牌被绑得太深，项目一旦出事，外面的人最先看到的是你，而不是背后实际操作的人。”
郑秀妍的声音沉了些。
“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项目出问题，我会被推到前面？”
裴云说道：
“差不多。”
“这份合同给人的感觉就是，你负责站在台前，他负责在后面操作，项目顺利的时候，大家都能分好处，项目出问题的时候，你会是最显眼的那个。”
郑秀妍低声说道：
“当初他告诉我，这样安排是为了效率，很多事情如果都要我亲自确认，项目会推进得很慢。”
裴云淡淡道：
“提高效率没问题，但不能没有边界。”
“正常授权应该写清楚，他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超过什么范围必须经过你同意。”
“可这份合同没有把这些东西说清楚。”
郑秀妍看向桌上的合同。
“如果他拿着这份授权去做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我是不是很难完全撇清关系？”
裴云说道：
“这就是风险所在。”
“你现在不能只说自己不知道，别人会看合同，会看签字，会看你有没有授权。”
郑秀妍沉默了片刻。
“秀晶还说，你觉得这份合同可能不只是商业风险。”
裴云说道：
“现在不能下结论。”
“但有些资金安排确实不清楚，如果后面还有别的补充协议和付款记录，可能会看出更多东西。”
郑秀妍说道：
“如果我现在去问权宁一，他一定会说这是正常商业安排，他也会说你把事情想得太严重。”
裴云把合同合上。
“所以你现在最好不要去问他。”
“你现在手里的东西不够，贸然摊牌，只会让他提前准备。”
“他要是知道你已经起疑，就有时间补文件、改说法，甚至反过来让你更被动。”
郑秀妍说道：“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裴云直接说道：
“先把所有文件找齐，然后找真正独立的律师和财务人员来看。”
郑秀妍说道：“我可以让公司的人去整理。”
裴云说道：
“不要让权宁一那边的人碰，也不要找他介绍过的人，你要找完全站在你这边的人。”
郑秀妍慢慢说道：
“我之前确实太相信他了，很多文件都是他说没问题，我就签了，有些内容我看过，但没有仔细想过后果。”
裴云没有安慰她，只是说道：
“现在发现还不算最晚。”
“真正麻烦的是，你明知道有问题，还继续签新的东西。”
郑秀妍说道：
“我不会再签了，在所有文件重新确认之前，我不会再签任何合同，也不会给新的授权。”
裴云说道：
“这还不够。”
“你还要确认以前签过的授权能不能撤销，如果能撤销，就尽快用正式方式撤销，如果不能撤销，也要想办法限制他的权限。”
郑秀妍说道：
“这样做，他一定会察觉。”
裴云说道：
“所以不要急着翻脸，先收集文件，再找人审查，最后根据结果决定怎么处理。”
“现在你最需要的是证据和主动权，不是情绪。”
郑秀妍看着那份合同，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我需要你继续帮我看后面的文件。”
裴云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