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说道:“检验一下我是不是在说谎。”
金美珠看了看那摞卷宗,又看了看裴云。
她没有推辞。
“好。”
她刚准备伸手,裴云却忽然按住了卷宗。
金美珠抬头看他。
裴云笑道:“不过这么直接问,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金美珠问:“裴检事的意思是?”
“打个赌吧。”裴云说道,“就赌我能不能答上来。”
金美珠的眼神动了动。
她原本只是想确认裴云有没有认真看卷宗,没想到裴云竟然主动把这件事变成了赌局。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说明他对自己有信心。
金美珠问道:“赌注呢?”
裴云想了想,说道:“一顿午饭,再加一杯冰美式。”
这个赌注不重,甚至有些轻松。
金美珠也稍稍放松了一些,点头说道:“没问题。”
裴云这才松开手。
金美珠没有从最上面抽。
她的手指从卷宗边缘慢慢往下滑,最后直接抽出了最下面的一份。
越下面,说明裴云翻阅的时间越早。
自然也越难记住。
“金事务官很认真啊。”
金美珠把卷宗抱在怀里,语气平静地说道:“既然是检验,当然要公平一点。”
她翻开卷宗,目光迅速扫过里面的内容。
卷宗本身并不复杂,只是一件常见刑事案件,案情、证据和移送意见都算不上特别。
金美珠没有刻意挑什么刁钻角落,只是问了几个最能判断裴云是否认真看过的问题。
案由,移送机关,嫌疑人与被害人的关系,关键证据有哪些,警方移送意见里最主要的依据是什么。
裴云几乎没有停顿,一一答了出来。
金美珠起初还只是半信半疑,可随着裴云的回答越来越完整,她翻动卷宗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
因为裴云不只是记住了卷宗内容。
他甚至还顺手指出了里面一处需要注意的地方。
“不算严重问题,但后续处理时最好补一下。”裴云说道,“否则到审查起诉阶段,容易被辩方抓住。”
金美珠低头对照卷宗。
几秒后,她沉默了。
他说的是对的。
那不是卷宗里最显眼的部分,却确实是实务处理中容易被忽略的点。
裴云看着金美珠,问道:“这样算我赢吗?”
金美珠合上卷宗。
她再看向裴云时,眼神已经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刚才是怀疑,现在则多了几分认真,还有一点难以掩饰的佩服。
“是我输了。”她说道。
裴云笑了笑:“午饭和冰美式先记着吧,不急。”
金美珠点了点头,语气也比刚才自然了许多。
“我会记得的,裴检事。”
裴云重新拿起一份卷宗,随口说道:“比起这个,之后这些卷宗的整理可能要麻烦你帮我配合一下,我先按照处理方向分了几类,等我看完,我们再统一做记录。”
金美珠看向桌上那几摞已经被分好的卷宗,这才意识到,裴云刚才并不是单纯地在翻阅。
他已经在处理了,而且处理得很清楚。
金美珠轻轻吸了一口气,认真说道:“我明白了。”
裴云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
纸页翻动的声音再次响起。
中午饭点的时候,裴云刚把最后一份卷宗合上,准备起身去吃饭,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
“裴检事。”
裴云回头,看见金美珠拿着手机和钱包跟了上来。
她的表情很认真,“我来履行赌约了。”
裴云怔了一下,随即笑道:“金事务官还记得?”
“当然。”金美珠说道,“输了就是输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裴云最后也没有故意挑贵的。
检察厅附近的餐厅中午一向人多,放眼望去,不是穿着西装的检察官,就是挂着证件的事务官和调查官。
两人排队点餐时,裴云只要了一份普通套餐。
金美珠正准备结账,他又指了指旁边的小牌子。
“再加一份煎肉吧。”
金美珠看了他一眼。
裴云说道:“毕竟是赌注,总要和平时吃饭有点区别。”
金美珠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后替他结了账。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周围人不少,但午饭时间大家都在低声说话,反而形成了一种嘈杂的掩护。
金美珠把筷子拆开,主动问道:“裴检事,您来检察厅也两天了,感觉怎么样?工作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目前还好。”裴云说道,“卷宗多了一点,不过正好可以熟悉流程。”
他说得很平静。
金美珠却听得有些无奈。
那可不是多了一点,换成普通新人检事,恐怕早就已经开始向事务官抱怨了。
可裴云不但没有抱怨,还真把那些卷宗按处理方向分好了类,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让办公室里不少人改了态度。
裴云吃了两口饭,忽然说道:“不过有个问题,倒是挺困扰我的。”
金美珠抬起头:“什么问题?”
“我刚来的第一天,办公室里的前辈们似乎都挺想使唤我的。”
裴云说道,“复印文件、送材料、联系警署,连不属于我负责的卷宗都有人想让我顺手看一眼,怎么这两天突然安静了?”
金美珠动作微微一顿。
她下意识看了看周围,确认附近没有熟面孔后,才压低声音说道:“因为裴检事和他们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什么意思?”
“在您来之前,办公室里就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
金美珠说道,“首尔大学法学院,司法研修成绩第一,实习期表现也很好……大家都知道这次会来一个很优秀的新人检察官。”
裴云夹菜的动作没有停。
金美珠继续说道:“但在这种地方,太优秀的新人不一定只会得到欢迎。”
裴云抬眼看她。
金美珠斟酌着措辞:“有些前辈会好奇您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厉害,也有些人会觉得,成绩好的人未必懂实务,尤其是刚进检察厅的新人,很容易被认为只会考试,不懂规矩。”
裴云笑了笑:“所以他们想试探我?”
“差不多。”金美珠说道,“如果您拒绝,他们可以说您心高气傲,不尊重前辈,如果您做不好,他们就会觉得您只是履历漂亮,如果您全都接下来,他们以后大概还会继续让您做更多不属于您的事。”
裴云放下筷子,语气淡了些。
“说得好听是试探,说得不好听,就是确认我好不好欺负。”
嗯,这很南韩,另一种霸凌。
金美珠没有反驳,只是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检察厅也是职场。”她低声说道,“而且这里的前后辈关系,比普通公司更明显。”
裴云看向窗外。
餐厅里人来人往,穿着西装的人端着餐盘从旁边经过。
偶尔有人认出他,会多看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他原本来之前想得很简单。
刚进检察厅,先低调一点。
不抢风头,不主动树敌,先把工作流程摸清楚。
可现在看来,有时候低调并不会让麻烦消失。
别人甚至会把这种沉默理解成软柿子。
裴云轻轻笑了一声,“我现在倒是有点后悔了。”
金美珠问道:“后悔什么?”
“后悔第一天太安静。”裴云说道,“我本来以为少说话、多做事,可以省掉很多麻烦,现在看来,在这里,沉默有时候会被理解成可以继续试探。”
金美珠没有接话。
裴云转头看她:“他们不会真以为我是那种推一下就会往后退的人吧?”
金美珠表情有些为难。
“还没有到那个程度。”她谨慎地说道,“至少大部分人现在已经知道,裴检事不是只会考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