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作为他的直属上司,觉得裴云在这次案子里的表现怎么样?”
听到权宁一这个名字,姜东旭的神色微微一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身,看着车宇镇,认真地吐出了两个字:
“疯狂。”
听到这个评价,车宇镇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说实话,我在检察厅也干了这么多年了,带过的,见过的检察官没有一百也有几十。”
姜东旭苦笑了一声,轻轻摇头。
“他们当中有人求稳,有人求快,也有人为了升迁不择手段地钻营。”
“可是,裴云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疯狂,甚至……让我有些跟不上他思路的人。”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车宇镇解释道:
“在权宁一的案子里,他用的根本不是常规检察官的办案路子。”
“他每走一步,看似是在悬崖边缘试探,甚至是在把自己的前途和人身安全当筹码去赌。
可最可怕的是,每次我觉得他要玩砸了的时候,最后才发现,那其实都是他精心设计好的陷阱。
他不仅把嫌疑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连我们这些在后面的人,都常常被他蒙在鼓里,只能被动地跟着他的节奏走。”
姜东旭苦笑着看向裴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说真的,检察长,有时候看着他坐在审讯室里,我都分不清他到底是代表正义的检察官,还是比罪犯更难对付的幕后黑手。”
“他的思维完全是不受常规法理束缚的。”
车宇镇听完姜东旭这番评价,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了两声。
他转过头,看着裴云,缓缓说道:
“疯狂?哈哈,东旭啊,你这个评价很贴切。”
“如果他只是个循规蹈矩的模范生,当年又怎么可能在我手里拿到唯一的结业证书?”
车宇镇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似乎是想起了当年的往事,眼中的笑意里多了几分深意。
“东旭啊,你觉得权宁一这案子疯狂?那你可真是没见过他当学生时候的手段。”
车宇镇摇着头笑叹了一声,眼神中流露出既赞赏又有些无奈的复杂神色。
姜东旭微微一愣,顿时来了兴趣,当起了听众:
“哦?这小子在学校里就这么能折腾?”
“何止是折腾,他那是在玩命。”
车宇镇放下茶杯。
“当年特训班的结业考核,我出了一个极难的实战模拟题目:如何在一个星期之内,彻底打掉一个有高级司法人员暗中保护的地下高利贷兼洗钱集团。”
“其他学生拿到题目,规规矩矩地去查账目流水,分析股权结构,甚至去求市警的朋友帮忙查线索。
虽然表现不错,但说实话,太幼稚,在现实中这种做法早就被背后的保护伞压死了。”
车宇镇转头看着裴云,眼神意味深长:“可这小子呢?他根本没去翻那些卷宗。”
“那他是怎么做的?”姜东旭忍不住问道。
“他伪造了一个财阀私生子的身份,带着借来的豪车和一身名牌,直接进了那个集团名下的地下高场。”
“他故意在里面输掉了五个亿,然后以家族继承权尚未到手,无法立刻还债为借口,主动要求留在那里当人质。”
姜东旭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还没有毕业的法学生,没有任何执法权,居然主动送进黑帮的魔窟里当人质?
“他疯了吗?”姜东旭脱口而出,“那些高利贷贩子可不是善男信女,万一拆穿了,或者对方直接动手……”
“他就是算准了对方的心理。”
车宇镇淡淡地说道:
“一个财阀私生子,在那些人眼里就是一座金山,在没有榨干最后一滴油水之前,他们绝舍不得动他一根汗毛。
但这还不是最疯的。”
“最疯的是,裴云在被关押的那四十八小时里,不仅没有害怕,反而暗中用带进去的微型监听设备,录下了高利贷集团头目与当时首尔地检某位高层通电话的内容。
为了确保录音的完整性和指控的绝对成立,他在对方怀疑他身份,对他施加暴力拷问的时候,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
甚至故意激怒对方打断了他两根肋骨,以此来坐实‘黑社会性质组织绑架勒索罪’的现行。”
听到这里,姜东旭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裴云,裴云却依然端坐在那里,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自断肋骨,亲身做饵,在黑暗的地下室里,一边忍受着暴打,一边收集证据……
这已经不是用胆大可以形容的了,这简直是个怪物。
“最后,当我和警方冲进去救援的时候,这小子满脸是血地被绑在椅子上,肋骨断了两根,却还在对着那个黑帮老大笑。”
车宇镇无奈地笑出声来。
姜东旭咽了口唾沫,他是这没想到这小子冷静的笑容下,居然藏着这么恐怖的事情。
“部长,”裴云在这时适时地开口,“当年年轻气盛,做事有些偏激,让老师费心了。”
“你那不叫偏激,你那是把自己的命放在天平上当砝码。”
姜东旭苦笑着抚了抚额头。
不过很快,他眼中的忧虑就转变成了惊喜。
一个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的疯子检察官,身后还站着高等检察长这样的通天大佛。
这样的人,简直就是为了撕裂汉江水面下的那些污泥浊水而生的。
第134章 学生与老师
夜幕降临,首尔钟路区的一家深巷私房菜馆内。
没有旁人,只有车宇镇与裴云师徒二人。
在外人面前,裴云是行事凌厉的青年俊杰。
但在车宇镇面前,他收敛了所有的锋芒,神态恭敬温和。
他微微欠身,双手拿壶,动作沉稳地为车宇镇的杯子里斟满清酒。
“老师,请用。”裴云轻声说道。
私底下,比起冷冰冰的职务称呼,他更习惯尊称车宇镇为老师。
车宇镇看着眼前举止得体的年轻人,眼中流露出欣慰。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缓缓放下,看着裴云叹道:
“在姜东旭面前,我把你当年的那些光荣事迹抖落出来,你小子心里没编排我吧?”
裴云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怎么会,我知道老师是在帮我敲打部里,也是在帮我立威。”
“如果不是当年老师把我拉回正轨,我现在可能根本没机会坐在这里陪您喝酒。”
这句话,裴云说得真心实意。
对于车宇镇,他心中怀着敬意。
大学时期,裴云虽然天赋异禀,但性格偏执。
车宇镇算是他的引路人之一了。
“你啊,底子太硬,心性又太傲。”
车宇镇看着他,思绪仿佛回到了几年前。
“那时候你做案子,动辄就用自己的命去赌。”
“我当时就告诉你,一个好的猎手,在杀死猎物之前,首先要保证自己能活下去。
“如果连命都没了,所谓的正义和抱负,不过是空谈。”
“老师的教诲,我一直铭记于心。”裴云点头,神色认真。
车宇镇笑了笑。
“检察厅这个地方,法条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实习时我给你那些建议,不是让你学会妥协,而是让你看清这个系统的运转逻辑。”
酒过三巡。
车宇镇夹了一筷子小菜,缓缓咽下,随后似笑非笑地看着裴云,话锋一转:
“不过,说起你小子最近的折腾……你刚进首尔中央地检的时候,我特意交代过你,要想办法搞出点动静来,增加一些曝光度,好站稳脚跟。”
“结果你倒好,又跟读书时候一样,直接给我送了个‘意外惊喜’。”
听到这里,裴云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没有接话,安静地听老师继续说下去。
“说实话,前阵子因为权宁一那个案子,你被全网围攻,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我这老头子看着手机,就已经猜到你这小脑瓜里在盘算什么了。”
车宇镇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先把自己主动推进万劫不复的低谷,任由舆论践踏,等民怨积攒到顶点的时候,再甩出致命底牌,来一个惊天大反转。
通过这种方式,你硬生生把大众同情的受害者身份,从权宁一强行转移到了你自己的身上,博取同情心。”
说到这里,车宇镇赞叹道。
“这种手段确实新颖,效果也出奇的好。”
“现在全首尔的民众都觉得你是一个为了正义不惜对抗强权,反被资本构陷的孤勇者。
但裴云啊,你这做法,唯一的问题还是跟以前一样……你从不给自己留退路。”
车宇镇放下筷子,目光盯着自己得意的弟子。
“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网络舆论是这世上最不可控的怪兽,今天他们能把你捧上神坛,明天踩你最狠的也是他们。
在反转之前,舆论的压力全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说句不好听的,换个抗压能力稍微弱一点的年轻检察官,光是每天看着网上那些神魔乱舞,恨不得让你去死的恶毒评论,怕是早就抑郁崩溃了。
裴云深吸了一口气,将杯中的清酒一饮而尽。
“老师,您教过我,检察官手里的法律是武器,但在这个时代,舆论也是武器。”
裴云轻轻放下酒杯。
“至于那些谩骂……对我来说,不过是一堆无意义的字符,只要能赢,过程有多难看,我并不在乎。”
车宇镇看着裴云那张脸,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