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裴云在心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今晚这关,总算是无惊无险地度过了。
他抬腕看了看手表,指针已经指向了深夜十一点半。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正准备跟金秘书官打个招呼便乘车返回地检。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个身影正穿过空荡荡的宴会厅,径直朝他走来。
那是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极显富贵的驼色双面呢大衣,领口戴着一条看似低调却价值连城的珍珠项链。
她的身形略显富态,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却掩盖不住眼睑下透出的狂妄与傲慢。
更诡异的是,此时晚宴已经结束,连保镖和侍者都在陆续撤离。
可这个女人却如入无人之境,甚至连青瓦台的随行警卫看到她,都微微弯腰致敬,没有任何人上前阻拦。
裴云停下了脚步。
女人在裴云身前一步的距离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年轻的检察官,倒像是在商场里挑选一件商品。
“刚才的翻译,做得不错。”
女人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气场惊人:“听大统领叫你……裴检察官?”
“是,首尔中央地检刑事部,裴云。”
裴云礼貌且警惕地微微躬身,“请问您是?”
女人微微一笑。
她伸出戴着硕大祖母绿戒指的手,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我是崔顺实。”
“崔顺实?”
裴云在脑海中飞速检索着这个名字。
作为首尔大学法学院的精英,他对韩国政界,财阀家族乃至高级官僚的族谱都烂熟于胸。
然而,“崔顺实”这个名字,却显得极为陌生。
他可以确定,在现任政府的内阁名单,国会议员名册,甚至是各大财阀的公开姻亲关系网里,绝对没有这一号人物。
可是,眼前的情景却处处透着诡异。
在守卫森严,连一只苍蝇飞进来都要经过重重审查的青瓦台宴会厅。
这个没有任何官方职务的女人,不仅能够大摇大摆地自由出入,而且周围的总统警卫对她不仅不阻拦,反而隐隐带着一种面对“上司”时的敬畏。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她和大统领是什么关系?
“崔女士,您好。”
裴云压下心中的疑惑,神色恭敬地微微躬身。
在没摸清对方底细之前,保持礼貌是他一贯的行事准则。
“不用那么拘谨,裴检察官。”
崔顺实双手抱胸,微微偏着头,目光打量着裴云。
她虽然极力做出高雅的姿态,但眼神里那种暴发户式的傲慢和审视,却让裴云感到有些不舒服。
“刚刚在里面,我听到了你的翻译。”
崔顺实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评判。
“反应很快,用词也很得体。”
“听金秘书说,你是中央地检的?这么年轻就当上了三级检察官,而且还有这么好的外语底子,待在地方检察厅当个办案的机器,不觉得有些可惜了吗?”
这番话的信息量极大。
她不仅能直接向总统的贴身秘书金秘书官打听消息,甚至开腔闭眼之间,就流露出一种能够决定一个检察官前途命运的超然语气。
裴云心头微微一动。
在韩国,检察官的前途虽然有一套明面上的晋升体制,但真正的“青云路”,往往掌握在少数能够直达天听的人手里。
眼前这个神秘的女人突然找上自己,还暗示了仕途的变动,这绝对不是一次简单的偶遇。
“多谢崔女士的夸奖。”
裴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甚至露出一丝恰如其分的惶恐:
“我只是在其位谋其政,能为大统领阁下和国家尽一份微薄之力,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不敢奢求其他。”
听到裴云这番滴水不漏的官腔,崔顺实的嘴角扯出一抹略带玩味的笑意。
“是个聪明人,说话很规矩。”
她往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与裴云的距离,身上那股浓烈的法国高档香水味顿时扑面而来。
“聪明人就应该去聪明人该去的地方。”
崔顺实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大统领身边,需要一些既懂法律,又懂外交,最重要的是‘听话’的年轻人。
“过几天,青瓦台可能会有一些人事上的微调,你可以提前做好准备。”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裴云一眼,似乎在等待裴云露出狂喜或者感激涕零的表情。
然而,裴云的内心却像是一面古井,毫无波澜,反而升起了一股警惕。
这个连官职都没有的女人,居然在暗示要插手青瓦台的人事任命?
她接近自己是看中了他的能力想要拉拢,来给他指一条明路?
“崔女士的话,臣下有些惶恐。”
裴云没有立刻表态,用圆滑的态度推托道:
“人事调动非臣下所能左右,一切听从法务部和长官的安排。”
“不过,崔女士的教诲,臣下记住了。”
崔顺实那双有些浮肿的眼睛微微眯了眯,似乎对裴云这番没有立刻感恩戴德的反应有些不太满意。
不过,她倒也没有发作,只是冷哼了一声,转过身,踩着高跟鞋嗒嗒地朝着宴会厅深处的休息室走去。
看着崔顺实那肥胖却显得有些跋扈的背影,裴云缓缓直起身子。
裴云按捺住心中的种种疑惑,没有在青瓦台多做停留,跟随车流低调地返回了住所。
第二天晚上,新罗酒店。
桌上摆着两杯刚泡好的大吉岭红茶,清香袅袅。
比起昨晚在青瓦台国宴上的端庄与拘谨,此刻坐在裴云对面的李富真显得随性了许多。
“昨晚你的表现,我回来的路上听在镕提起,连他也对你赞赏有加。”
李富真轻轻抿了一口红茶,看着裴云,“说吧,今天特意来新罗酒店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喝杯茶吧?”
“富真姐,昨晚确实发生了一件让我有些在意的事。”
裴云拿出了求教的态度:
“送走代表团之后,大统领跟我聊了几句。”
“但大统领走后,有一个没有佩戴任何公职胸牌的女人主动接近了我。”
李富真放下茶杯,眼神微微专注起来:“哦?是谁?”
“她自我介绍叫崔顺实。”
裴云仔细观察着李富真的神色,缓缓说道:
“她不仅知道我手里正在办的案子,甚至还暗示我,过几天青瓦台会有人事变动,让我做好准备。”
“我在法务部的内部档案里查不到这个人,她到底是什么背景,居然能在青瓦台如此行事?”
听到“崔顺实”这个名字从裴云嘴里吐出来,李富真端着茶杯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她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眼神中飞速闪过一丝忌惮,厌恶。
这种情绪波动虽然极其短暂,但在这位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三星长公主脸上出现,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她主动找的你?”
李富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皱起眉头反问。
“是的,直接叫出了我的名字和职位。”
裴云点头。
李富真沉默了片刻,她转过头,看向窗外起伏的南山轮廓,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收回目光,神色前所未有地严肃起来:
“如果是在地检的案子上碰钉子,以你现在的能力和人脉,我都可以帮你出主意,但涉及到这个女人……听姐姐一句劝,立刻把她从你的脑子里抹掉。”
“她有这么大的能量?”
裴云挑了挑眉。
李富真冷笑了一声。
“在半岛,有些权力是看得见的,比如国会,大法院,各大部委,但有些权力是看不见的,却能像蛛网一样把所有看得见的权力死死缠住。”
“崔顺实,就是那张蛛网中心的人。”
“她是那位大统领相伴了几十年的‘影子’。”
“她没有官职,因为她不需要,她的一句话,可能比大统领秘书室长的报告还要管用。”
“她既然能提前知道人事变动,就说明她有能力直接干预任命。”
李富真眼神里多了一丝担忧:
“她现在接近你,或许是看中了你的能力想收为己用,又或许是你在地检办的某些案子,碰到了她那些‘关系人’的利益。”
“不管是哪一种,跟这种没有规则约束的‘影子’打交道,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离她远一点,明白吗?”
听到李富真这番警告,裴云点点头。
“我明白了,在没摸清她的底细和意图之前,我会尽量避开她。”
裴云神色恢复了冷静。
有些看不见的深渊,确实不是现在的他能够轻易试探的。